國會大廈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三千多人靜坐。左翼學者、和平團體、基督教教會代表、工會成員…人群從國會正門前一直延伸到日比谷公園。
白髮老教授藤村站在臨時搭的台子上,手持擴音器:「倭國政府必須正視歷史!731部隊的罪行不是傳聞,是三千多頁鐵證!那些受害者不是數字,是人!是我們的鄰國活生生的人!」
台下爆發出掌聲和口號聲:「正視歷史!」「道歉賠償!」「不要再戰!」
一位老太太舉著牌子,上面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破舊的衣服。
「這是我哥哥!」老太太用嘶啞的聲音喊,「1944年被抓到哈爾濱,再也沒回來!倭國政府給我個說法!」
維持秩序的警察面面相覷,沒人上前驅趕。
國會大廈二樓,一個年輕議員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下看了看,又拉上。
「下面多少人?」
「估計三千多。還在來人。」
「右翼那邊呢?」
「宣傳車七八輛,在市區轉。人不多,聲音大。」
議員坐下,點了根煙:「風向變了。」
NHK電視台,總編室。
紀錄片編導高橋一臉緊張:「真的要播?」
總編山本看了他一眼:「為什麼不該播?」
「上面可能有人會不高興…」
「我是總編,我說了算。」山本站起身,拍了拍高橋的肩膀,「素材都核實過了?」
「核實過了。鷹醬檔案2100頁,大毛檔案900頁,互相印證。照片是真的,文件是真的,簽名是真的。」
「那就播。」
山本轉過身,嘴角微微上揚。沒人知道,他昨天下午收到一個信封,裡面除了幾張照片,還有一張字條:「真相應該被看見。NHK是倭國人的NHK,不是右翼的NHK。」
字條底下附著一張照片,山本二十年前在大學參加左翼學生運動的照片。
山本看完就把字條燒了。但他知道該怎麼選。
當晚八點,NHK黃金時段播出了一部五十分鐘的紀錄片:《被掩蓋的惡魔,731部隊檔案揭秘》。
紀錄片開頭就是一張實驗報告的掃描件,上面的日文簽名清晰可見。然後是實驗照片,一張接一張。接著是大毛軍事法庭的審判記錄,鷹醬德特里克堡的研究報告。
片尾放了一段採訪。一位匿名受訪者,聲音做了處理,面部打了馬賽克,用關西口音說:「我在那裡幹了三年。每天把活人搬上手術台,解剖完把屍體扔進焚化爐。我不是人。」
採訪者問:「為什麼現在說出來?」
沉默。然後是壓抑的哭聲。
全倭國收視率統計:百分之四十七。也就是說,將近一半的電視觀眾看了這部片子。
《朝日新聞》編輯部連夜開會。
社會部部長佐藤把一摞稿子拍在桌上:「從今天起,連續七天,每天一篇受害者證詞。頭版。」
「社長那邊…」
「社長那邊我去說。」佐藤摘下眼鏡,擦了擦,「我是記者。記者該幹什麼,我很清楚。」
第一篇證詞來自一位姓張的龍國老人。1943年,他十五歲,在哈爾濱被日軍抓走,送到731部隊當勞工。他親眼看到同伴被注射鼠疫桿菌,三天後全身發黑死去。
「我跑出來了。跑了三天三夜,藏在糞堆里才躲過去。」
文章配了一張老人的近照,滿臉皺紋,眼神渾濁。照片底下是一行小字:「時至今日,他仍會在半夜驚醒。」
東京街頭,自動販賣機旁,一個上班族站著看完報紙,把報紙折好,放進包里。他沒說話,但從那天起,他開始每天買《朝日新聞》。
京都,一位中學老師把紀錄片錄下來,第二天在課堂上放給學生看。
「老師,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教科書上不是這麼寫的…」
「所以老師才放給你們看。」老師關掉電視,轉身面對全班,「記住,歷史不是只存在於教科書里。歷史是人活出來的。」
福岡,一位老兵看完報紙,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第四天,他給《朝日新聞》寫了一封信。
「我當年在哈爾濱駐防,知道731的存在。但我們被下了封口令,說出去就是泄密罪。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現在終於有人說出來了。我感謝你們。」
右翼的宣傳車還在街上轉,但罵他們的人越來越多。一位大媽站在路邊,指著宣傳車罵:「你們還有良心嗎?那些照片是假的嗎?那些文件是假的嗎?」
國會大廈前的靜坐持續了一周。人數從三千變成五千,從五千變成八千。
首相府再次召開緊急會議。福田赳夫臉色鐵青:「誰能告訴我,NHK和《朝日新聞》是怎麼回事?」
「民間自發的…」
「放屁!同一天播出紀錄片,連續七天登證詞,這叫自發?」
文部省大臣小聲說:「首相,民意確實在向左轉。如果不做點什麼,可能會影響明年的選舉…」
福田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先派一個調查團。名義上赴美蘇核實檔案真偽。能拖多久拖多久。」
「是。」
窗外,東京的夜空被霓虹燈照得通紅。但這一次,光照不到所有角落了。
大阪,西成區。
山田美咲下了電車,踩著泥濘的小路往前走。她三十二歲,是《朝日新聞》社會部的記者,幹了十年新聞,專門跑底層和弱勢群體的線。
她手裡攥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木村太郎,九十二歲,原滿洲勞工。
紙條是一個月前從一個匿名信箱裡拿到的。隨信附的還有一張老照片,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他知道731的一切。」
美咲找了木村一個月。先是去了市政府查戶籍,被告知查無此人。又去了勞工組織打聽,有人說木村二十年前就死了。最後是一位老太太告訴她:「木村啊?住在西成區一個破公寓裡,撿破爛為生。」
公寓樓外牆剝落,樓道里堆著舊報紙和空酒瓶。美咲爬到四樓,敲了敲最裡面那扇門。
沒有動靜。
她又敲了敲:「木村先生在嗎?我是記者山田。」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的眼睛。
「我不接受訪問。」
「就五分鐘。」美咲從包里掏出那張老照片,從門縫裡遞進去,「我想知道照片上的地方是哪裡。」
門縫裡的眼睛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