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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工程號

2026-06-14 13:23:18 作者: 光明宅叔

  「當真。」賈偉看著他,「你怕了嗎?」

  陳啟明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一下:「怕倒不怕。就是……怕讓您失望。」

  「怕失望就別讓我失望。」賈偉站起身,「去吧,準備方案。」

  陳啟明點點頭,轉身走了。

  人都走光了,會議室里只剩下賈偉一個人。窗外的白楊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新冒頭的綠芽在枝頭顫巍巍地晃。他走回桌前,把那份報告又拿起來看了一遍。三億七千萬美元。七億五千萬人民幣。這些錢能蓋多少工廠,能修多少路,能買多少糧食。結果卻用來買了一堆指甲蓋大小的矽片,還要看人家的臉色。

  他把報告摔在桌上,端起茶缸子想喝口水,發現茶早就涼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四位數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王老,我賈偉。」他頓了頓,「我想跟您要一樣東西。」

  「說。」

  「一個工程號。」賈偉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還有,五年時間,三百個人,和……您的一個承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來我辦公室,現在。」

  「是。」

  賈偉放下電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吹得他外套下擺翻飛。他沒有回頭,腳步很快,一步兩級下了樓梯。

  王老辦公室在公主府大院最裡頭,一棟灰磚小樓,門口有衛兵站崗。賈偉走到門口,報了姓名,衛兵敬禮放行。

  二樓東頭,門虛掩著。賈偉敲了兩下,裡面應了一聲」進來」。

  王老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他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腰板卻挺得筆直,是行伍出身的老將。見賈偉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什麼工程號,說來聽聽。」

  賈偉把那份報告遞過去,又把下午開會的情況說了一遍。王老一邊聽一邊翻報告,眉頭越皺越緊。

  「五年?」王老放下報告,「人家老教授說了,十年。」

  「十年我等不了,國家也等不了。」賈偉往前探了探身子,「王老,我在6101所幹了那麼多年,太清楚這裡頭的門道了。晶片這事,不是能不能成的問題,是敢不敢幹的問題。咱們的人不差,差的是決心,是資源,是一個不計代價干到底的狠勁。」

  王老盯著他看了幾秒:「你說三百人?」

  「三百骨幹。」

  

  「放哪兒?」

  「四川綿陽。」賈偉早就想好了,「三線建設有底子,山溝溝里保密性好,地震帶少,水資源豐富。對外可以說無線電元件研究所,不引人注意。」

  王老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紅藍鉛筆在報告上畫了個圈:「三億七千萬……你知道去年國家外匯儲備一共多少嗎?」

  「知道。」

  「知道你還敢要?」

  「就是因為知道,才更要干。」賈偉沒有退縮,「王老,年年買,年年漲價,這口子只會越來越大。現在咬牙花一筆大的,把底子搭起來,往後就是省錢。」

  王老把鉛筆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我給你四個字。」他說。

  賈偉屏住氣。

  「放手去干。」王老一字一頓,「工程號給你——909。九月九號,毛主席逝世的日子,記住這個日子,記住咱們為什麼要幹這件事。」

  賈偉站起身,敬了個禮:「是。」

  「三百人,我批。錢,我給你想辦法。但賈偉——」王老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五年之後,我要看到東西。看不到,你提頭來見。」

  「明白。」

  三天後,一份蓋著國防科工委大紅印章的秘密文件下達到了有關部門。文件上寫著:「909工程」正式立項,目標為自主研發大規模集成電路,研製單位為」綿陽無線電元件研究所」,對外保密,代號」909」。

  陳啟明接到任命電話的時候,正在招待所里整理資料。電話是賈偉親自打來的。

  「啟明,項目負責人,你干不干?」


  陳啟明愣了一下:「我干。」



  「明天?」

  「對,明天。」

  陳啟明放下電話,看了看窗外。四九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飄著柳絮。他想起貝爾實驗室里明亮的燈光,精密的設備,永遠恆溫的實驗室。想起臨走前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回去會後悔的」,他當時的回答是」不回去才會後悔」。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一個帆布包,幾套換洗衣服,一摞專業書籍,一個計算尺。枕頭底下壓著一本翻卷了邊的《半導體器件物理》,扉頁上有他當年在清華讀書時寫的批註,字跡已經褪色。他把書拿起來,摩挲了一下封面,塞進了包里。

  就這些。

  一周後,第一批科研人員開始往綿陽集結。有人拖家帶口,有人孤身一人,有人甚至不知道要去幹什麼,只知道是國家需要。

  從四九城到四川,先坐兩天兩夜的火車到成都,再轉乘汽車走三百多公里山路,最後還要坐四個小時的卡車才能到綿陽。那條路不好走,盤山公路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卡車輪子碾過碎石路,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翻出來。

  陳啟明坐在卡車後斗里,懷裡抱著那個帆布包,眼鏡被顛得滑到鼻尖上。他身邊擠著二十多個年輕人,有男有女,都是從全國各地抽調來的。有人暈車了,臉色發白,捂著嘴不敢吐;有人哼起了歌,是《咱們工人有力量》,調子跑得老遠。山裡的風裹著泥土味灌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陳啟明把帆布包又抱緊了些,生怕裡頭那本《半導體器件物理》被風吹皺了。

  「陳主任,」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湊過來,「聽說咱們去的地方是山溝溝?」

  陳啟明推了推眼鏡:「是三線建設時期留下的廠區,有廠房,有宿舍,就是……久了沒人住,得收拾。」

  「有電嗎?」

  「有!」

  「有水嗎?」

  「有!」

  「有姑娘嗎?」旁邊有人起鬨。

  一車人都笑了。陳啟明也笑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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