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1974年開春,四九城的風還帶著股子寒氣。
賈偉坐在6101所三樓靠西邊的辦公室里,手裡捏著一份剛送過來的內部報告,紙頁邊角被手指捏得發皺。
報告是外貿部轉來的,紅頭文件,上面印著」絕密」兩個字。賈偉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1973年度,我國進口集成電路及相關器件共計三億七千萬美元,折合人民幣約七億五千萬元。其中高端邏輯晶片、存儲晶片完全依賴歐美日進口,受』巴統』禁運清單限制,以下品類對華斷供……」
下面列了一長串型號。賈偉認出幾個,那都是飛彈制導系統和航天計算機上要用的核心器件。沒有這些晶片,再精密的圖紙也是廢紙。
他翻到第二頁。國內自給率的數據更難看:民用不到百分之五,軍用高端晶片自給率為零。國內幾家半導體廠能造的最先進產品,比國外主流水平落後整整兩代。
賈偉把報告往桌上一拍,震得搪瓷缸子裡的茶水濺出來幾滴。
「老周!」
門外應聲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是6101所半導體研究室的老主任周敬山。
「賈副組長。」
賈偉把報告推過去:「這上面寫的,屬實?」
周敬山扶了扶老花鏡,低頭掃了一眼,嘆了口氣:「屬實。去年進口額比前年又漲了五千萬美元。人家漲價,咱們還得陪著笑臉買。」
「國內呢?」
「滬上那家廠,能造五百微米的中規模電路,良品率……不到三成。京城的廠子更差,設備老舊,工人連光刻機都沒摸過幾台像樣的。」周敬山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大毛老大哥那邊,他們的晶片水平也就那樣,比咱們強不到哪去。」
賈偉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一排白楊樹,枝頭剛冒出點綠芽,被風吹得顫巍巍的。他背著手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老周,你把所里搞半導體的,還有外頭能請來的專家,都叫來。今天下午,開會。」
「多大的範圍?」
「凡是有真本事的,都叫來。」
下午兩點,6101所小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長條桌兩邊擺滿了椅子,有人自帶了馬扎。空氣里飄著煙味和茶葉末子的味道,窗台上積著一層灰,沒人顧得上擦。
賈偉坐在主位,左邊是周敬山,右邊空著一個位子。
「海外那位到了嗎?」賈偉問。
「到了到了。」門口有人應了一聲,走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合體的灰色中山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麵皮白淨,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
「賈副組長,我是陳啟明。」
賈偉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手很軟,是拿筆的手,但掌心有繭——也是幹過活的人。
「坐。聽說你剛從鷹醬回來?」
「是,在貝爾實驗室幹了兩年,做矽平面工藝。」陳啟明推了推眼鏡,說話不緊不慢,文縐縐的,「兩個月前接到國內電報,說國家需要人,我就回來了。」
賈偉點點頭,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有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有三十出頭的中青年骨幹,也有幾個二十多歲、眼睛裡帶著光的年輕人。
「各位,報告大家都看過了。」賈偉開門見山,「三個億七千萬美元,買一堆小方塊。人家高興了賣你兩台,不高興了連圖紙都不讓你看一眼。我問你們,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一個老教授清了清嗓子:「賈副組長,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技術差距。人家的光刻機已經能做到十微米以下的精度,咱們呢?五十微米都夠嗆。設備沒有,人才沒有,材料沒有——」
「那您的意思呢?」
老教授頓了頓:「踏踏實實,從基礎做起。十年,也許能追上。」
「十年太長了。」賈偉搖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飛彈在發射架上等不了十年,衛星在圖紙上等不了十年。我給各位五年。」
「五年?」會議室里炸了鍋。有人搖頭,有人交頭接耳。
陳啟明一直沒說話,這時推了推眼鏡,開口了:「賈副組長,五年不是不能做。但有幾個前提。」
「你說。」
「第一,錢要到位。造晶片是燒錢的活,五年的時間要趕十年的路,投入得是正常節奏的三倍。第二,設備要解決。沒有光刻機,沒有擴散爐,沒有電子束曝光系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陳啟明頓了頓,「人。在座的各位加上全國能搜羅到的骨幹,不超過三百人。這三百人要關起門來,五年不能分心。」
賈偉看著他:「三百人夠嗎?」
「夠了。」陳啟明點頭,「我在貝爾實驗室見過,人家一個項目組十幾個人,十來台設備,能做出世界一流的產品。咱們三百人,只要擰成一股繩,五年能成。」
「好。」賈偉一拍桌子,「錢的事,我想辦法。設備的事,我想辦法。人......」他看向周敬山,「老周,全國搜羅,一個不漏。」
周敬山苦笑:「賈副組長,這些人分散在各廠各所,抽調容易,人家放人不放人……」
「我去要。」賈偉說得乾脆,「這個工程,上面必須批。不批,我就賴在王老辦公室里不走。」
「什麼宮不宮的。」賈偉擺擺手,「我就一句話:沒有自己的晶片,咱們的飛彈就是瞎子,衛星就是聾子,航天就是空話。三億七千萬美元年年往外掏,還看人家臉色——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全國地圖。他盯著地圖看了半晌,轉過身來。
「散會。老周,你把名單列出來。啟明,你把方案寫出來,一周之內給我。」
眾人紛紛起身,收拾筆記本和茶杯,三三兩兩往外走。陳啟明落在最後,走到門口時回過頭:「賈副組長,五年之約,您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