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很複雜。嘴角沒有笑,眉頭也沒有皺,就是那麼看著,像在審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電視機里的首相鞠了一躬,九十度,十秒。
賈偉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電話響了。
他拿起來:「餵。」
「老大。」狐狸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背景有飛機起飛的轟鳴聲,「我剛從成田機場起飛,連夜回四九城。」
「看到了?」
「看到了。」狐狸說,「我在機場候機廳看的直播。整個大廳幾百號人,倭國人、外國人,全都盯著電視。首相鞠躬的時候,有個倭國老太太哭了。」
賈偉」嗯」了一聲。
「老大,道歉了。」狐狸的聲音低了一些,「賠償總額初步估計超過兩百億美元。分十年付清。另外,教科書改革、靖國神廁立法、歷史和解基金,全按我們的路子走的。」
「我知道。」
「重要的是,他們承認了。」賈偉看著電視屏幕,福田赳夫已經離開了講台,畫面切到了新聞主持人的特寫,「三十多年了。從1937年到現在,終於承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老大,你還好嗎?」
「好。」賈偉說,「掛了吧,落地再說。」
「好。」
電話斷了。賈偉放下聽筒,坐在藤椅上沒動。
窗外是廣場,上面有遊人,紅旗在風裡飄。
陽光燦爛,照得書房裡亮堂堂的。
賈偉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臉上沒有太多喜悅。
不是不高興。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像一塊壓在胸口四十年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但石頭搬走了,胸口那個凹痕還在。
他想起了太多人。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龍阿朵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進來。
「看電視了?」她把西瓜放在桌上。
「看了。」賈偉轉過身。
「怎麼這副表情?」龍阿朵看了他一眼,「大仇得報,不該高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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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
賈偉在藤椅上重新坐下,拿起一塊西瓜,沒吃,放在手裡。
「兩百億,買不來一條命。」他說,「一句道歉,換不回我師傅、我那些戰友、那些老百姓。」
龍阿朵在他旁邊坐下。
「你知道我叔怎麼死的嗎?」她突然問。
賈偉看著她。
「湘西剿匪的時候,他被土匪的流彈打中胸口。沒死透,躺在山溝里整整一夜,第二天才被戰友找到。臨死前跟我爹說:別恨了,恨太累了。」
賈偉沒說話,把手裡的西瓜放回去。
「我不是放不下仇恨。」他說,「我是覺得,這公道來得太晚了。晚了幾十年。那些等了一輩子的人,沒等到。」
「所以你得替他們活著。」龍阿朵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替他們看到今天。」
她出去了。
賈偉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電視機還在響,新聞已經播到了別的內容。他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書房裡安靜下來。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地板上,形成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緩慢地飄動。
賈偉盯著那塊光斑看了很久。
晚上,狐狸到了。
兩個人在院子裡喝酒。夏天快到了,晚風已經帶著暖意。葡萄架上的葉子沙沙響,幾隻麻雀落在牆頭,啄了幾下又飛了。
「下一步怎麼辦?」狐狸問。
「什麼怎麼辦?」
「守玄衛在倭國的目標基本達成了。」狐狸灌了一口酒,「國會這邊,親華派占了多數。警察系統是我們的人。財界那邊,豐田、三菱、三井都表態支持聲明。右翼今天鬧了一下,被壓下去了。」
「靖國神廁呢?」賈偉問。
「還在博弈。法案已經遞交給國會了,估計下個月表決。甲級戰犯移出是板上釘釘的事。」
「那就好。」
「但鷹醬那邊有新的動靜。」狐狸壓低聲音,「中情局在查守玄衛的資金來源。他們從瑞士銀行挖到了一條線,指向香港的一家貿易公司。」
賈偉放下酒杯。
「處理乾淨。」
「已經在處理了。」狐狸說,「公司三天前註銷,所有檔案已經銷毀。查不到的。」
「嗯。」
兩個人沉默地喝了一會兒酒。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老大。」狐狸突然說,「值得嗎?」
「什麼?」
「十五年。你在倭國布局十五年,花的錢夠買下半個北海道。還有那麼多兄弟,潛伏、滲透、收集情報,有的甚至死在裡面。就為了今天這一紙聲明?」
賈偉看著葡萄架上的葉子。月光照在葉子上,泛著銀光。
「值。」他說。
狐狸點點頭,不再問了。
四九城,賈偉回到四合院。
院子裡的葡萄架爬滿了葉子,層層疊疊,把陽光剪成碎片灑在地上。海棠樹結了果,青果子藏在綠葉間,還沒熟。石榴花開得正紅,像一團團小火苗掛在枝頭。棗樹的枝葉探出院牆,在胡同上空投下一小片陰涼。
龍阿朵早就把院子收拾乾淨了。北屋的窗戶擦得透亮,家具擺得整整齊齊。她正蹲在葡萄架下澆花,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回來了?」
「回來了。」賈偉提著一個小包走進來,「就這點東西,公主府那邊基本都留在那了。」
「留著也好。」龍阿朵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那邊是個念想,這邊是家。」
賈偉把包放在台階上,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牆角那棵他當年親手栽的棗樹已經碗口粗了。南屋的屋檐下掛著一串紅辣椒,是何歡串的。窗台上擺著幾盆月季,花開得熱鬧。
「人呢?」
「南瓜在屋裡做題。櫻桃在藥圃曬草藥。何」龍阿朵朝東屋努努嘴。
然後從廚房端出一碗綠豆湯,遞給賈偉。碗是粗瓷的,涼涼的。
「坐下來歇會兒。」她說,「你這一陣子瘦了不少。」
賈偉在葡萄架下的小馬紮上坐下,端著碗喝了一口。綠豆湯熬得沙,甜度剛好。
蟬鳴聲從院牆外傳來,一聲接一聲,連成一片。夏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