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
王長老愣了片刻,隨即仰頭大笑,花白的鬍子跟著一抖一抖。
「老夫活了三千多年,頭一回聽見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他身後的戰船上,鬨笑聲一片接著一片。
「這小子怕是被嚇傻了吧?」
「殺了個特使,就真把自己當號人物了?」
「王長老可是半步煉虛,他算什麼東西,也配站著跟長老說話?」
「跪下!還不趕緊跪下磕頭!」
趙靈兒站在林辰身後,手指揪著衣角,揪得指尖發疼。
她認得那些戰船上的旗子。
星主府的玄金星旗,璇璣星上不管多大的宗門,見了這面旗都得關山門。
「公子……」
她張了張嘴,話都說不利索。
「他們人太多了,那個王長老,聽說三百年前,一個人就壓得北域七宗不敢出聲,我們……」
林辰沒回頭。
「站著就行。」
王長老收了笑,眯起眼打量著下方的黑袍青年。
「小輩,老夫給你個機會。」
「自斷雙臂,交出儲物戒,跟老夫回星主府領罪,星主開恩的話,興許還能給你留具全屍。」
林辰低頭,撣了撣袖口沾上的灰。
王長老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
「好,好得很。」
他抬起一隻手,朝下一按。
半步煉虛的威壓從天上壓下來,太微城外的地面一圈圈往下陷,碎石子噼啪亂跳。
遠處圍觀的修士成片跪倒,有幾個修為低的,當場一口血噴在地上。
趙靈兒膝蓋一軟,整個人往下墜。
一隻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林辰仍舊看著前方,手就那麼隨意托著,她身上的壓力便一下子散了個乾淨。
那股能壓塌山頭的威壓,到了兩人身前三步,就再也落不下來。
「嗯?」
王長老挑起眉毛。
「有點門道,難怪敢動江特使。」
旁邊一名星主府統領湊上前,小聲提醒。
「長老,此人古怪,要不要先開星辰鎖天陣,免得他跑了?」
「鎖什麼鎖?」
王長老冷哼一聲,袖子一甩。
「一個靠護身法寶撐場面的野修,也配讓老夫開陣?傳令下去,各船主炮蓄力,把這片地給我轟平。」
「老夫倒要瞧瞧,他那件寶貝能擋幾下。」
「是!」
數百艘戰船的船首同時亮起白光,光越聚越亮,半邊天都被照得刺眼。
戰船上的修士又來了勁。
「完了完了,主炮齊射,化神來了都得脫層皮。」
「可惜了那張臉,待會兒連根骨頭都找不著。」
「後頭那丫頭倒是水靈,長老,事後賞給兄弟們玩玩?」
「哈哈哈,你小子就惦記這個!」
趙靈兒臉上沒了血色,手從衣角挪到林辰的袖子上,攥得緊緊的。
「公子,要不……要不我們先退……」
她話沒說完。
林辰連頭都沒抬,開口吐出一個字。
「滅。」
話落。
數百艘千丈戰船,就這麼停在了半空。
船上的修士保持著各自的模樣,有人仰著脖子在笑,有人手指還點著下方,那名出主意的統領腰剛彎到一半。
王長老站在最前頭的船首,嘴半張著,一句話卡在喉嚨里,眼裡頭一回露出了慌。
最前頭的那艘戰船先散了,船身連同上面的人一起,散成一大片紅霧。
緊跟著,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第一百艘。
數萬精銳,半步煉虛的王長老,連同那幾百艘戰船,在半空里化開,紛紛揚揚往下飄。
一聲慘叫都沒傳出來。
血霧飄到林辰身前三步,便自己繞開了。
趙靈兒仰著頭,看著漫天往下落的紅,手還攥著那截袖子,忘了鬆開。
她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
「沒……沒了?」
林辰嗯了一聲。
遠處,跪在地上的修士們一個個爬起來,脖子仰得發酸,誰都說不出話。
過了好半天,才有人哆哆嗦嗦地開口。
「這……這是什麼妖法?」
「那可是半步煉虛的王長老啊!就這麼……沒了?」
「他手指頭都沒動一下,就說了一個字,一個字!」
「星主府的截殺大軍,全軍覆沒了?這到底是什麼人?」
「我眼睛沒花吧?誰掐我一下……疼,疼!是真的!」
人群里,散修聯盟盟主古長生臉色灰敗,扶著身邊一塊大石頭才站穩。
身旁的弟子湊過來,聲音發抖。
「盟主,咱們早上還去求情,幸虧……幸虧他老人家沒計較。」
古長生半晌才擠出一句。
「回去,所有人立刻回去,封山,這幾天誰也別出門。」
「那星主府那邊……」
「星主府?」
古長生苦笑了一下,抬頭看著天上還沒落盡的血霧。
「你覺得星主府還能撐幾天?」
另一頭,林辰抬手虛招。
億魂幡從袖中飛出,迎風展開,漫天血氣與殘魂被捲成一道紅色長河,嗚咽著湧進幡面。
王長老的殘魂掙了兩下,剛冒出個頭,就被幡上翻湧的魂影一口吞沒。
林辰收起億魂幡,轉身看了趙靈兒一眼。
「鬆手。」
趙靈兒這才發現自己還攥著他的袖子,慌忙撒開,耳根一下子紅透了。
「對……對不起公子,我不是有意的。」
林辰沒說什麼,抬腳往前走。
趙靈兒小跑兩步跟上,憋了一路,終究還是沒忍住。
「公子,我們還去星主府嗎?」
「去。」
「可星主是半步煉虛巔峰,府里還有好幾位太上長老,聽說還有護府大陣……」
她說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
半步煉虛的王長老都只值一個字,她在這兒操什麼心。
林辰看了她一眼。
「怕?」
趙靈兒用力搖頭,搖完了又小聲補了一句。
「跟著公子,不怕。」
「那就跟上。」
林辰一步邁出。
趙靈兒只覺得眼前一花,腳下的土路、身後的太微城、遠處的人群,全都沒了影。
她踉蹌著站穩,抬頭一看,遠方天邊已經能望見一座懸空的巨城,城頂星輝流轉,城牆上掛滿了玄金星旗。
璇璣星主府。
她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說過,從太微城去星主府,元嬰修士全力趕路也要飛上一個多月。
公子一步,就到了。
趙靈兒張著嘴,看看身後,又看看林辰的背影,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
那道銀紋比方才更亮了些,正一下一下跳著,和她的心跳對上了拍子。
「公子,我手上這個……」
「它在認路。」
林辰望著那座巨城,腳步沒停。
「認什麼路?」
林辰沒答。
趙靈兒也不敢再問,只是把手心攥緊,快步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
太微城外那一個字落下時,有一縷極輕的空間波動,順著地脈一路傳到了千萬里外。
璇璣星主府地底,九萬丈深處。
一座殘破的古陣泛著暗沉的光,陣紋斷了大半,幾根粗大的星鐵鎖鏈從陣心垂下,鎖鏈末端,捆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是個女子,白衣上沾滿了干透的血跡,長發散亂遮住了半張臉。
空間波動掃過古陣的剎那,她垂著的頭輕輕抬了起來。
散亂的髮絲下,是一張足以讓整座璇璣星失色的臉。
她望著頭頂厚重的岩層,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沒人聽見的話。
「這股氣息……天煞宗的人,追來了?」
地底大陣中,除了那座殘破的跨星域傳送陣,還鎖著一名被四級修真星天煞宗追捕的絕美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