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嬰的小臉皺成一團,嘴巴張著,叫音效卡在半截。
畫面還在往林辰神識里涌。
高台背後是一條往地下走的石階,石階盡頭掛著塊黑鐵匾,上面幾個血字。
魔極天牢。
牢門開著一道縫,裡頭關著個紅衣女子。
她被九根烏黑鎖鏈吊在半空,手腕腳踝全扣死了,紅衣上濺滿了血點子。
腳底下是一口翻著黑泡的血池,池水往上冒熱氣,熏得她兩頰通紅,人卻一直昂著頭,眼睛睜得老大。
厲天絕的記憶里,這人叫沈清瑤。
純陽天鳳體。
三日前,天煞宗在一顆叫赤霞的荒星上把她堵住,折了兩位元嬰長老,才把人拖回來。
少主看過一眼,當場拍板,留到百陰盛會壓軸。
畫面一轉。
厲天絕站在一間密室里,手裡捧著那面追魂羅盤,對面牆上刻滿了殘缺的陣紋。
一個老頭指著陣紋講得唾沫橫飛:哪一段斷了,該從哪一段接;星辰之力從哪個口子灌進去,灌多少,灌錯了會炸成什麼樣。
天煞宗尋摸璇璣星地底這座殘陣,尋摸了整整三百年。
修好了,天煞星到璇璣星,一步就到。
林辰把那套法門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嘴角動了動。
三百年,就修了個門框。
再往深處挖,畫面開始發虛。
少主跪在白骨大殿正中,雙手舉過頭頂,接下一道金色符詔。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那位在璇璣星作威作福的天煞宗少主,額頭貼著地,大氣都不敢出。
符詔上只有一行字。
「百陰之數,湊齊即送。」
送去哪裡,厲天絕不知道。
他連抬頭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林辰收回手指。
元嬰愣在半空,臉上的表情還停在驚恐那一刻。
噗。
它從里往外炸開,連血光都來不及亮,碎成一捧飛灰,讓風一卷就散了。
趙靈兒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又一個。」
蘇幼微沒心思接話。
她剛剛連破兩個小境界,體內靈力還在亂撞,可她顧不上這些,兩隻眼睛一直跟著林辰轉。
林辰把追魂羅盤丟進袖子裡。
「天煞星還關著一個。」
蘇幼微一怔。
「純陽天鳳體,姓沈,三天前抓的,關在魔極天牢。」
林辰說得很平,跟報菜名差不多。
蘇幼微的臉色卻一點點變了。
魔極天牢。
她在天煞宗的船艙里聽那幫人提過這個名字。
進去的女子,熬過三個月的都算命硬。
她攥著袖口,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那姑娘才三天。
血池她還泡得住,鎖鏈她還扛得住,可等到百陰盛會開場……
蘇幼微咬了咬牙,抬頭問:「公子是要……」
「去天煞星。」
蘇幼微心口一緊,想都沒想,一步搶到林辰跟前。
「公子萬萬不可!天煞星是貨真價實的四級修真星,天煞老祖早在兩萬年前就已踏入煉虛中期,山門內更有十二位半步煉虛太上長老和九曲黃泉絕神大陣,去那裡無異於自投羅網啊!」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得厲害。
話出口了,她自己又有點慌。
剛才那九艘船是怎麼沒的,她親眼看著的。
可厲天絕是半步煉虛,天煞老祖是煉虛中期。
隔著一個大境界,那是天和地。
何況那老東西手底下壓著百萬魔徒,十二個厲天絕那樣的太上長老,還有一座據說屠過化神如屠狗的絕神大陣。
她被關的這些年,聽天煞宗的人吹了無數遍。
吹得多了,心裡那點念頭早就被磨成了怕。
林辰看了她一眼。
「煉虛?」
「螻蟻罷了。」
蘇幼微嘴唇動了動,後半截話全噎了回去。
趙靈兒站在旁邊,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湊到她耳邊:「姐姐,你說的這些,我前幾天也說過。」
「說了什麼?」
「我說天絕宗有三個化神,讓公子快跑。」
趙靈兒認真回憶了一下,「後來三個化神一起沒了。」
蘇幼微:「……」
她再看林辰,那人已經往廢墟中央走去。
蘇幼微站在原地,咬了半天下唇,到底還是跟了上去。
去就去。
她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
廢墟中央,就是當初鎖著她的那口深井。
璇璣星主一死,井口的封印裂了,往下望去,黑漆漆一片,往上冒著冷風。
九萬丈。
當年她被扔下去的時候,整整墜了三天。
林辰腳下一踏。
蘇幼微只覺身子一輕,眼前的光暗下去,再亮起來,三人已經站在井底。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看上面。
井口小得跟針眼似的。
三天的路,一步。
趙靈兒倒是淡定,拍拍裙角的灰,左右張望。
井底比上頭寬得多,空空蕩蕩,正中間橫著一座石台。
太古星空祭壇。
一眼望過去,看不到頭。
祭壇橫跨萬丈,表面刻滿了陣紋,大半已經磨平了。
好幾處整片塌下去,斷口長滿了灰綠色的石苔,跟死了幾萬年的老樹樁一樣。
蘇幼微看著祭壇邊上那幾根石柱,眼神暗了暗。
柱子上還掛著半截斷開的寒鐵鏈。
那就是鎖她的地方。
「斷成這樣……」趙靈兒踮著腳往遠處看,「公子,這還能用嗎?」
「能。」
林辰抬起右手,袖袍一拂。
祭壇上空的黑暗忽然往兩邊分開。
一條河從虛空里淌了出來。
河水灰濛濛的,看不出深淺,水面上浮著一層層碎影,有日升月落,有草木枯榮,還有一張張一閃即逝的人臉。
蘇幼微看清的那一瞬,渾身發涼。
她太陰仙骨里那股寒意,都縮了回去。
這是光陰。
歲月長河。
河水往下一落,壓上祭壇,接著開始倒著流。
祭壇上的石苔先褪了色,一片片縮回石縫裡,石縫跟著合攏。
塌下去的那幾處,碎石從地上一塊塊浮起來,按原樣拼回去,拼得嚴絲合縫。
斷掉的石柱往上長,長到原來的高度,柱頂亮起一點星光。
磨平的陣紋從最遠那頭開始,一道接一道重新刻出來,刻好一道,亮一道。
蘇幼微就站在那裡,看著這座死了幾萬年的祭壇一寸寸活過來。
連那截鎖過她的寒鐵鏈,都倒回了剛鑄好時的模樣,黑沉沉的,泛著新鐵的光。
前後只用了一息。
蘇幼微抬手捂住嘴唇,美眸瞪得渾圓,滿是駭然。
「顛倒乾坤,溯流光陰?!這……這是神跡!」
她往後退了半步,話越說越抖。
「他究竟活了多少歲月的老怪物?!」
喊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當著人家的面叫老怪物。
完了。
林辰沒理會,像是壓根沒聽見。
倒是趙靈兒捂著嘴,肩膀抖個不停,忍笑忍得很辛苦。
蘇幼微惱得瞪她:「你笑什麼?」
「沒什麼。」
趙靈兒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臉,「姐姐你放心,我第一回見公子出手,也想叫這三個字來著。」
「那你叫了沒有?」
「我忍住了。」
趙靈兒挺了挺腰杆,「所以我現在是侍女。」
蘇幼微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歲月長河收回虛空。
祭壇上萬道陣紋全部亮起,一道光柱從正中沖天而起,順著九萬丈深井一路往上,捅穿了井口,捅穿了星主府的廢墟,直上雲霄。
璇璣星這一面,半邊天都被照亮了。
遠處山頭上,那幾個還沒跑乾淨的散修全趴在了地上。
「又、又怎麼了?!」
「別問了!跑!」
井底,祭壇開始震動。
林辰從袖子裡取出追魂羅盤,往祭壇中心一丟。
羅盤背面的星圖跟陣紋對上,咔的一聲嵌了進去。
空間往裡塌。
一圈刺眼的神光從祭壇中心炸開,往上撞,撞上璇璣星外面那層星河壁壘。
壁壘連擋都沒能擋一下,被撞出一個窟窿。
蘇幼微下意識抓住了趙靈兒的手。
趙靈兒反手握緊她,另一隻手攥著林辰的衣角,攥得死死的。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甩開。
「走。」
光一吞,三人消失在祭壇上。
再睜眼。
蘇幼微先聞到一股血腥味。
很濃,濃得往嗓子眼裡鑽。
腳底下是一片血紅色的雲海,雲海下面,一座山門壓著整片大地。
山門是用白骨壘的,九座主峰插在雲里,每一座峰頂都掛著一面黑幡。
九條黑水繞著山門打轉,一層套一層,水裡浮著數不清的白骨。
九曲黃泉絕神大陣。
蘇幼微手心全是汗。
她被押著離開天煞星那天,回頭看的最後一眼,就是這九條黑水。
那時候她發過誓,此生再不踏上這塊地。
現在,她就站在天煞宗山門的正上方。
林辰負手而立。
一路收著的那股氣息,這一次沒再壓。
天上的血雲往四面翻滾,翻出一個方圓千里的大洞。
九座主峰上的黑幡齊齊折斷,九曲黃泉的黑水同時倒卷,一層層往山門裡縮。
威壓往下沉,往外漫。
漫過天煞星,漫出星河壁壘,漫向整片星域。
附近幾顆修真星上,正在閉關的老怪物同時睜開眼,往這個方向望過來,臉色難看得嚇人。
百萬魔徒像被捅了窩的螞蟻,從九座主峰里湧出來。
白骨大殿最深處,一道比厲天絕強出不知多少倍的氣息,緩緩醒了過來。
魔極天牢底下,吊在血池上方的紅衣女子抬起頭,望向頭頂。
林辰誰都沒看。
他在想厲天絕記憶最深處,那道讓天煞宗少主跪著去接的金色符詔。
百陰之數,湊齊即送。
送去的那個地方,連煉虛中期的天煞老祖,都只配替人家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