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張骷髏大嘴裡的綠火越聚越亮。
黑煞之氣壓到離地百丈的地方,廢墟上的碎瓦自己往上飄,飄到半空,噗的一聲燒成了灰。
星主府外的山頭上,幾個散修跑出去沒多遠,回頭看了一眼,腿就軟了。
「幽骨煞炮……九門一起開,這是要把這片地方犁平啊。」
「別看了!被餘波掃一下,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蘇幼微擋在林辰身前,手臂張著,指尖一直在抖。
她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三年前天煞宗用一門煞炮洗了一座宗門,她就被鎖在船艙里,隔著艙壁聽了整整一夜的慘叫。
現在是九門。
她咬住下唇,咬出了血。
「前輩,我替你們拖十息。」
她沒回頭,手往心口一按。
體內那截剛鬆開的太陰仙骨猛地一亮,皮膚底下透出一層淡藍的寒光。
趙靈兒看出她要幹什麼,眉頭一皺。
「你要燒血?」
「太陰之血燒乾之前,他們的炮落不下來。」
蘇幼微話說得飛快,生怕自己反悔,「十息夠你們走出百里。前輩救我一命,這條命還給前輩,兩清。」
厲天絕在船頭聽得清清楚楚,笑得肩膀直顫。
「燒!儘管燒!血燒乾了,仙骨還在,本護法照樣把你拖回去!少主見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說不定還更有興致!」
蘇幼微臉上一僵,手卻沒停,寒光一路漫上了脖子。
趙靈兒沒再勸。
她退了半步,站到林辰身後左側,雙手交疊搭在身前,安安靜靜的,跟在客棧里等著給公子續茶時一個樣。
蘇幼微餘光掃到她,愣了。
這丫頭不跑也不慌?
瘋了不成。
綠火聚滿了。
九張骷髏嘴同時往下一沉,煞炮的光柱眼看就要噴出來。
林辰負手站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頭都沒多抬一下。
「散。」
就一個字。
蘇幼微耳邊嗡了一下。
接著,她看見頭頂那片黑煞之氣少了一大塊。
從中間往四周,一塊一塊露出原本的天色。
骷髏嘴裡蓄滿的綠火跟著熄了,連煙都沒冒。
再往後,是船。
為首那艘幽骨巨艦的船頭先掉了渣。
接著就成了粉末。
九艘一起。
艦上近萬名天煞宗弟子,有人法訣剛掐到一半,有人還探著身子往下看熱鬧,臉上的笑都沒來得及收。
他們跟著船一起散了。
金丹也好,元嬰也罷,肉身先化開,金丹元嬰緊跟著化開,一聲都沒叫出來。
漫天白粉往下飄,落在廢墟上,薄薄鋪了一層。
山頭上那幾個散修張著嘴,誰也說不出話。
半晌,才有人咽了口唾沫。
「船呢?」
沒人答他。
半空里只剩一個人。
厲天絕站在原本是船頭的位置,腳下空蕩蕩的,全靠一身修為撐著才沒掉下去。
他頭頂撐開了一把黑傘,傘面上血紋遊走,正是天煞老祖賜下的護身古寶,天煞玄羅傘。
剛才那一下,是這把傘替他扛住了。
厲天絕臉上的玩味早沒了,額頭上的汗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不可能……」
話剛出口,頭頂咔的一聲。
傘骨斷了一根。
第二根、第三根跟著斷。
傘面上的血紋亂竄,想往傘柄里縮,縮到一半,整把傘炸開,碎得比那九艘船還徹底。
一息都沒撐住。
厲天絕的臉徹底變了顏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裂開一道口子,不見血,口子邊上是細細的白粉。
裂口順著胳膊往上爬,爬過肩膀,爬上了臉。
「不——」
他想喊,嘴角先裂開了。
厲天絕當機立斷,天靈蓋一震,一個三寸高的元嬰裹著血光從頭頂衝出,掉頭就往天上那道裂口裡鑽。
那是他來時的路。
只要鑽進去……
元嬰剛離開肉身幾寸。
林辰抬起右手,沖那團血光虛虛一握。
血光停了。
元嬰還保持著往上沖的姿勢,定在半空,動彈不得。
下方那具半步煉虛的肉身沒了元嬰,嘩啦一聲散成一堆白粉,混進滿地骨灰,再分不出哪是哪。
元嬰拼命扭著身子,小臉扭得變了形,嗓子都喊劈了。
「一言破萬法?!連靈力波動都探不到……你到底是誰?!你絕不是化神,你更不是煉虛!璇璣星這種地方,怎麼會藏著你這等怪物!」
林辰看著他,跟看一隻叫得太響的蟲子差不多。
「聒噪。」
他左手一翻,億魂幡迎風展開。
幡面一抖,滿天白粉里鑽出無數道虛影,有的還穿著天煞宗的黑袍,有的只剩半張臉,哭著叫著,被一股吸力扯進幡里。
近萬道殘魂,連同骨粉里殘存的精血,不到十息,吸得乾乾淨淨。
幡面上的黑氣厚了一層,翻滾兩下,安靜了。
蘇幼微還張著手臂。
心口那層寒光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她自己都沒察覺。
太陰之血,一滴都沒燒出去。
她慢慢把手放下來,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趙靈兒早等著了,上前一步,穩穩架住她的胳膊。
蘇幼微靠在她身上,眼睛還盯著天上那道慢慢合攏的裂口,嘴裡念叨個不停。
「那可是能橫掃整顆五級星的幽骨艦隊……半步煉虛的厲護法,就這麼……沒了?」
她轉過頭,看著林辰,越說越沒底氣。
「他只說了一個字啊。」
被鎖在地底這些年,她天天盤算怎麼逃,怎麼報仇,怎麼熬到天煞宗那幫人死絕的那天。
盤算了這麼久的仇人,人家一個字就送走了。
心裡頭空落落的,說不上是痛快還是別的。
趙靈兒拍拍她的手背,壓低嗓子,一副過來人的模樣。
「姐姐別怕,在公子面前,神明與凡塵草木並沒有什麼分別,習慣就好了。」
蘇幼微扭頭看她。
「你……習慣了?」
趙靈兒想了想,認真點頭,掰著手指頭數。
「前天一個字,天絕宗沒了。昨天一個字,王長老幾百條船沒了。今天又是一個字……」她嘆了口氣,「數多了,也就那樣。」
蘇幼微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林辰收起億魂幡,往前走了兩步。
他身上那股說不清的氣息還沒散盡,一圈圈往外漫。
蘇幼微忽然悶哼一聲,渾身一顫。
骨頭在響。
太陰仙骨像被什麼東西叫醒了,一陣陣發涼,涼意從骨頭裡往外滲,順著經脈往丹田裡涌。
幾乎同時,扶著她的趙靈兒也愣住了。
她手心那道銀紋,自己亮了。
銀光一跳,蘇幼微身上的寒光跟著一跳。
兩道光隔著貼在一起的胳膊來回呼應,越跳越快。
四面八方的天地靈氣被趕了過來,繞著兩個姑娘打轉,轉成一個肉眼看得見的漩渦。
「這、這是怎麼回事?」
趙靈兒慌了,想鬆手又不敢松。
林辰看了一眼,腳步沒停。
「別動。」
趙靈兒立馬站得筆直。
蘇幼微咬著牙,丹田裡那團壓了好幾年的靈力被涼意一衝,堵死的關隘咔地鬆開。
金丹中期。
金丹後期。
靈力還在往上漲,一直漲到金丹巔峰的門檻邊,才慢慢穩住。
漩渦散了。
銀紋暗下去,寒光也收了回去。
蘇幼微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被鎖的這些年,修為一寸沒長,反倒被抽得一天天往下掉。
剛才那一會兒,連破兩個小境界。
功法丹藥一樣沒碰,只是站在這人身邊,沾了點他走過去帶起的氣息。
她看著林辰的背影,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腰卻彎得比剛才更低了。
林辰沒回頭。
被定在半空的那個元嬰還在撲騰,血光一層層往外滲,滲到一半就被抹了回去。
地上,那面追魂羅盤半埋在白粉里,背面的星圖還亮著。
林辰招了招手,羅盤飛進他手裡。
他看了一眼星圖,又看了一眼元嬰,兩根手指往元嬰頭頂一按。
搜魂。
元嬰渾身一僵,尖叫聲斷了。
畫面順著指頭湧進來。
血色山門。
白骨堆成的大殿。
一座懸在半空的高台,台下跪著一排排被鎖住的女子,有的周身冒著火光,有的寒氣繚繞,個個衣衫單薄,臉色灰敗。
台上坐著個年輕人,端著酒杯,懶洋洋地往下挑。
厲天絕管他叫少主。
蘇幼微本來就是要被押上那座高台的。
林辰的手指停在元嬰頭頂,好一會兒沒挪開。
趙靈兒湊過來,小心問了一句:「公子,看到什麼了?」
林辰沒答。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兩個剛引動天地共鳴的姑娘。
一個玄陰神體,一個太陰仙骨。
厲天絕的元嬰記憶里,天煞宗少主此刻正在四級修真星天煞星舉辦「百陰盛會」,四處抓捕極品體質女子作為爐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