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幼微沒應聲。
她盯著半空里那個黑袍青年，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你……認得我？」
「特使腦子裡有。」
林辰落到廢墟上，鞋底踩著碎瓦，咯吱一聲。
蘇幼微撐著地，又往後挪了半尺，鎖鏈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溝。
這麼多年，知道她名字的只有兩種人：想拿她換東西的，和想把她帶回去煉的。
趙靈兒看她那副樣子，鼻子一酸，扯了扯林辰的袖子。
「公子，她好像怕你。」
「正常。」
林辰看著她身上那幾根鎖鏈。
鏈子上的符文還在一明一暗地閃。
每閃一下，蘇幼微的眉頭就皺緊一分，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趙靈兒也看出來了。
「這鏈子還在抽她的東西？」
「抽她的本源，往地底那座陣里送。」
蘇幼微咬著牙，冷笑了一聲。
「看出來又能怎樣？這是太古寒鐵。星主拿著本源星盤砸了三年，連道印子都沒砸出來。」
她說著，自己扯了扯纏在手腕上的那一截。
鏈子紋絲不動，反倒把手腕勒得又滲出血來。
「你要動手就動手，不必在這兒……」
林辰抬起手，往空中一划。
動作很隨意。
叮。
離她最近的那根鎖鏈先斷了，斷口齊齊整整。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纏在她身上的七根鎖鏈一根接一根往下掉，砸在廢墟上，悶響連成一片。
斷鏈上的符文掙扎著閃了兩下，滅了。
蘇幼微僵在原地。
她低頭看看空蕩蕩的手腕，又看看腳邊那堆斷鐵，伸手去摸，手指頭在斷口上停了好一會兒。
斷口平得能照出人影。
「這……這是天煞老祖親手刻下符文的萬載玄冰寒鐵，連煉虛修士都要磨損百年……」
她猛地抬頭，臉色比剛出來時還難看。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林辰沒答，轉頭看了趙靈兒一眼。
「扶她起來。」
趙靈兒哦了一聲，小跑過去。
蘇幼微下意識要躲，沒躲開，被趙靈兒一把架住了胳膊。
「別怕別怕，我家公子人很好的，就是話少。」
蘇幼微顧不上理她，身子忽然一顫。
體內有東西在動。
太陰仙骨被鎖鏈壓了這麼多年，骨子裡積了一身暗傷，每逢月圓就疼得她滿地打滾。
可就在剛才，林辰身上那股說不清的氣息拂過來，那些暗傷竟一處處自己鬆開，往回長。
她試著運轉靈力，經脈一路通暢，往日那種鑽心的疼，不見了。
蘇幼微抬頭看林辰，神情變了好幾變。
看著二十出頭，身上半點靈力波動都探不出來。
一抬手斷了太古寒鐵，一個照面就治好她找遍靈藥都壓不住的暗傷。
這種人，只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換副皮囊出來走動的老怪物。
她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腰彎了下去。
「前輩……晚輩蘇幼微，謝前輩出手。」
趙靈兒眨眨眼，湊到她耳邊。
「你叫他前輩？」
「不然呢？」
「我叫他公子。」
蘇幼微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膽子是真大。
林辰負手站著，抬頭望天。
「先別謝，你的事還沒完。」
「什麼意思？」
話音剛落，天黑了。
頭頂那片剛被踩碎大陣的天，從正中裂開一道口子。
口子邊上淌著黑紅色的光，越扯越大，轉眼橫過了半座星主府。
一股腥臭的風從裡頭灌下來。
蘇幼微臉上剛回來的那點血色，一下退了個乾淨。
「來了……」
她死死攥住趙靈兒的手，手冰得嚇人。
「他們來了。」
第一艘戰艦從裂口裡探出了船頭。
整艘船由一副巨大的獸骨搭成，船頭是一顆骷髏，兩個眼洞裡燒著綠火。
第二艘、第三艘……九艘白骨巨艦排成一列壓下來，黑煞之氣從船身往外涌，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星主府外的山頭上，那十幾個還沒緩過神的散修抬頭一看，有人當場癱倒在地。
「天啊！是四級修真星的天煞宗！」
「九艘化神級幽骨戰艦……那位是半步煉虛的厲天絕護法！」
「完了完了，星主府剛沒，天煞宗又來了，璇璣星這是要被翻個底朝天啊！」
「還愣著幹什麼，跑啊！」
……
為首那艘巨艦的船頭，站著一個身穿血紋黑袍的中年人。
他臉頰瘦長，顴骨高高凸起，左手托著一面黑鐵羅盤。
羅盤上的指針顫個不停，直直指向廢墟上的蘇幼微。
厲天絕咧嘴笑了。
「好你個璇璣星主，本護法提前半個月過來，就是想看看你把人看得牢不牢。倒好，連封印都給我弄開了？」
他往下一掃，笑意僵在了臉上。
護星大陣沒了。
星主府塌了大半。
星辰大殿裡，十處陣位上只剩點灰，玉階上躺著一塊鏽爛的破鐵。
厲天絕神識往下一探，臉徹底沉了下來。
星主的氣息，散得乾乾淨淨。
「死了？」
身後一名天煞宗執事湊上前，壓低了嗓子。
「護法，璇璣星主的氣息確實滅了，十位太上長老也都……」
厲天絕沒吭聲，視線慢慢挪到廢墟上那三個人身上。
被人扶著的蘇幼微。
一個綠裙小丫頭，築基巔峰。
還有一個黑袍青年。
神識掃過去空空蕩蕩，靈力波動一點都探不出來。
凡骨。
厲天絕鼻子裡哼出一聲笑。
「璇璣星主那個蠢貨，竟死在一窩野狗手裡？」
他把目光落回蘇幼微身上，舔了舔嘴唇。
「蘇幼微，你以為找個連靈力波動都沒有的凡骨螻蟻撐腰，就能逃出本護法的手掌心？」
蘇幼微肩膀一抖，下意識擋到了林辰身前。
這一擋，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回頭看著林辰，嘴唇抿得緊緊的。
「前輩，你走吧！他手裡那面是天煞老祖賜的追魂羅盤，沖的是我，你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趙靈兒急得直跺腳。
「你擋什麼呀！你擋在公子前頭才最危險！」
厲天絕在上頭看得哈哈大笑。
「還挺護著這野修？好，好得很。」
笑聲一收，他抬手一揮。
「傳令，九艦齊開幽骨煞炮，這片地方一個活口都別留。」
「蘇幼微拘了神魂帶回宗門，至於那野修……」
他看著林辰，眼裡透出幾分玩味。
「給本座連那野修一起抽魂煉髓！」
九艘白骨巨艦船頭的骷髏同時張開大嘴，綠火往口子裡聚，黑煞之氣翻滾著往下壓。
璇璣星的地面開始一寸寸往下塌。
趙靈兒小臉繃得緊緊的，手心那道銀紋跳得一下比一下急。
林辰始終沒動。
他抬頭看著船頭那人，準確地說，是在看那人手裡的羅盤。
羅盤背面那圈星圖，和地底九萬丈深處那座太古殘陣的陣紋，指著同一處星域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