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與世隔絕的兩個多月里,他無數次地回想著過去。
想起媽媽偶爾抱著他,淚眼婆娑地說「是我們對不起你哥哥,是你爸爸和媽媽不好,讓他難過。」
但說完之後,家裡情況卻依舊沒有任何改變,父母說對不起沈含亭,卻會在吃早餐的時候嫌棄他的成績不夠好。
每天晚上跟他說是他們讓哥哥難過了,但是從來沒有人去敲響哥哥的房門。
又想起父母口口聲聲說愛他,但陪他最多,在他被欺負時第一時間護在他身前的,永遠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哥哥。
而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疼愛自己的舅舅,還有那些外家的人,除了變著法向他要錢,慫恿他去爭去搶,就是不停地說著沈含亭的冷酷、無情、偏心……
他直到此刻才絕望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看清過誰好誰壞。
他一直覺得沈含亭對他好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只有自己理他,在家裡,只有自己這個弟弟會陪他……
沈含亭抱起溫暖柔軟的小奶包,快步走在醫院清冷漫長的走廊上,身後病房裡傳來的絕望嘶喊和爭吵聲漸漸模糊然後遠去。
他聽著那些話,腳步也沒有絲毫停頓。
人心就是這樣。
他對沈渝白二十幾年如一日的付出和庇護,他一點兒都看不到,他只記得外人那些挑撥離間的閒言碎語。
對比之下,那個『書外之人』熾熱的感情就更加難能可貴了。
想到程澈,他冰冷的心口才有了一絲暖意。
那個年輕人,明明只看過那本把他描寫成冷酷反派的書,卻直接蠻橫地選擇了他,後面對待他更是毫無保留的好。
仿佛他天生就該站在自己這邊。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想他的大金毛了。
想立刻聽到他的聲音,想看到他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想被他用力地抱住,感受那份熾熱而純粹的愛意。
他抱緊了懷裡的小奶包,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他情緒的變化,乖巧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沈含亭抬手輕輕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小腦袋,腳步越發快了。
沈渝白眼睜睜看著沈含亭頭也不回地離開,那扇門隔絕了他最後一絲希望。
他絕望地朝著門口嘶喊:「哥!哥!!」
馬國棟連忙上前安慰,拍著他的肩膀:「小白,別急,別急啊,舅舅會想辦法的,舅舅去幫你勸勸你哥,他肯定只是一時生氣……」
沈渝白猛地揮開他的手,看著眼前這個所謂的舅舅,積壓的怨氣爆發出來,聲音嘶啞卻尖銳:「勸?!你怎麼勸?又想巴結人家,又在那裡擺譜裝長輩!你們以為你們是誰?!他真正的舅舅在國外是什麼身份知道嗎?!你也配在他面前擺譜!你除了會趴在我和我媽身上吸血,除了會挑撥離間,你還會幹什麼?!」
馬國棟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罵罵愣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礙於旁邊的警察,他不敢發作,只能憋著氣,訕訕道:「我……我這不是為你好嗎……」
「為我好?」沈渝白慘笑一聲,極度疲憊和絕望地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聲音低了下去,「……如果真的為我好,就給我請一個好一點的律師吧。實實在在的那種。」
他知道,他們不能沒有自己,所以他不怕他們會放棄自己。
馬國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在沈渝白近乎死寂的目光中點了點頭:「……好,會的。」
一旁的警察見狀,上前一步,公事公辦地道:「探視時間到了。病人需要休息,請先出去吧。」
馬國棟只好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還想讓他跟沈含亭說點什麼,但是旁邊又有警察,他希望渝白能夠明白自己的眼神,讓沈含亭照顧著他們馬家一點。
沈渝白像是想起什麼,掙扎著看向警察,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卑微的乞求:「警察同志……我……我以後……可以給我哥哥打電話嗎?」
警察面無表情地搖頭,語氣不容置疑:「按照規定,不可以。」
這時,他看著已經被推到門口的馬國棟,忍不住還是問,「李澤呢?」
馬國棟聽到這句話,回頭下意識地回答了沈渝白的話:「小白,那個李澤他的律師說,證據太確鑿了,性質太惡劣,大概率……是死刑。」
沈渝白整個人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徹底癱軟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最後一點支撐也被抽走了。
他從前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大錯。
他身邊的男朋友,還有其他朋友,大家都是這樣玩的。
他一直地以為只要有錢,天底下就沒有擺不平的事。
甚至當初看到蘇郁被打時,他內心除了恐懼,竟還隱隱感到一種扭曲的刺激感。
所以當目標換成程澈時,他只想再次體驗那種掌控他人生死,肆意妄為的快感,沉浸在那種危險的興奮里。
他從來沒有想過,後果會這樣的嚴重,嚴重到無法挽回,嚴重到真的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
另一邊。
劇組片場,傍晚休息時間。
林禾導演正和編劇、昌蒼、尹青羽、楚清影幾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
林禾吃得正香,手機響了一聲,她頭也沒抬對旁邊的編劇說:「梅梅,幫我看看誰的消息。」
編劇很自然地拿過林禾的手機,用指紋解鎖,點開微信。
「是小程發來的。」編劇說著就點開了對話框。
程澈:導演,小樣我錄好了,您有空聽聽。[歌曲文件][歌曲文件]
程澈:我唱了兩個版本,您可以都聽聽看。[撓撓頭.jpg]
她笑了笑,直接替林禾回覆:「好的哦~」
程澈的消息立刻又回了過來:「梅姐你又玩導演手機?[狗頭.jpg]」
編劇噗嗤一笑,發了個「得意」的表情包過去,然後順手點開了那個音頻文件。
一陣乾淨而略帶沙啞的吉他前奏緩緩流出,緊接著,程澈那極具辨識度又充滿故事感的嗓音透過手機揚聲器流淌出來:
「在無盡長夜跌撞,尋找丟失的謊,」
「血跡斑駁了足跡,真相沉沒於汪洋。」
僅僅是開頭兩句,原本還有些嘈雜的飯桌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禾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因為她很明顯的聽出了這個版本是程澈改過之後的了。
最主要的是那個聲音,真的是太符合了,跟他唱自己的歌情感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