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護士出來通知,病人醒了,情緒暫時穩定,家屬可以進去探視了,但時間不能太長,一次最多進去兩人。
沈含亭將懷裡的小奶包輕輕交給覃木抱著,仔細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褶皺的衣襟,然後才換上無菌服,神色平靜地走了進去。
他來這裡,沒有太多複雜的理由。
除了必須要簽字以外,或許只是想最後看一眼這個他照顧了二十多年,曾經咿呀學語時第一個學會的稱呼是「哥哥」的弟弟,跟他做一個徹底的了斷和告別。
但是他心裡也清楚,那個會跟在他身後軟軟喊哥哥的孩子,早就已經面目全非了。
病床上,沈渝白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憔悴,嘴唇乾裂。
他看到沈含亭進來,沒有像以往那樣激動地哭喊或咒罵,只是靜靜地流下了眼淚,聲音虛弱得幾乎只剩氣音,脆弱的喊:「哥……」
沈含亭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隔著一段疏離的距離,開門見山,聲音平靜無波:「你想見我,想說什麼?」
用了那麼多手段傷害他自己,還一直拜託律師,還有馬家人說一定要見自己。
他也想知道沈渝白到底想說什麼。
沈渝白似乎被他的直接和冷淡噎了一下,愣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反應,沈含亭恨鐵不成鋼,或者是罵他,或者是心軟一點,勸他好好配合,唯獨沒想過是這樣公事公辦的詢問。
他好像真的一點都不在乎自己這個弟弟了。
為什麼,我不是他唯一的家人了嗎……
他知道沈含亭其實很看重家人的,可是他如今好像很冷靜。
他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哀求:「哥……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裡面好可怕,那些人……他們都欺負我……」
守在旁邊的警察立刻嚴肅地出聲澄清:「沈先生,我們可以保證,絕對不存在任何牢頭獄霸欺負新人的情況,所有監管都嚴格按照規定執行。」
沈渝白似乎也並不執著於這一點,他只是喃喃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們……他們罵我眾叛親離,活該……」
這段時間,他在裡面是真的很絕望。
什麼都不知道,每天被逼著做各種事情,還被人欺負。
那些人知道他的身世好,就更加變著法的欺負他。
仿佛是欺負他可以讓他們高人一等一樣。
沈含亭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甚至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對,是眾叛親離。」
他想起當初沈渝白是如何惡毒地咒罵「程澈」是「孤兒」,如今,倒是親自嘗到這種被所有人罵他,被所有人背離的滋味了?
他自己都能那樣做,如今被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有什麼權利說自己可憐。
他來,原本是想最後看一眼,算是全了最後一點情分。
但是現在真的看到了,只覺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浪費時間。
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回去和他的大金毛視頻,聽他用那把好嗓子給自己哼歌。
想到這裡,他直接站起身,語氣公式化:「好好配合警方調查,好好接受改造。表現好,也許十幾年二十年後還有出來的機會。別再做這種傻事了,下一次,未必還能救得回來。」
他其實並不太明白沈渝白這種人為什麼會選擇傷害自己,但剛才醫生說了,外傷看著嚇人,但其實並不致命。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人根本就沒想死,只是在賭,賭自己會不會心軟。
看到他起身要走,沈渝白慌了,他以為沈含亭至少還會說什麼。
可是如今才不過是兩句話,他就又準備走了,所以沈含亭真的不會心軟了,他掙扎著想抬手挽留,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哥!哥哥,你還記得嗎……你八歲生日那年……我,我才六歲……」
他艱難的轉頭過來,看著沈含亭說:「我用攢了好久的零花錢,還偷偷賣掉了我最喜歡的那個變形金剛……才給你買了一個小小的蛋糕……你那時候……說,你會一直保護我,你說了……」
他這段話說的斷斷續續,氣息微弱,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涼和回憶的色彩。
他那些或許真實存在過的溫情時刻,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二十年來,沈含亭就是會心軟的,所以他還在賭,賭他還記得當初自己對他的那些好。
沈含亭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依舊平靜說道:「我記得,所以你這次做錯事造成的後果,該負的責任,該給的賠償,我會替你承擔和彌補給那些受害者。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你好好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人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頭看那個瞬間面如死灰的弟弟一眼。
門外,馬國棟終於被覃木「允許」靠近門口了,一見沈含亭出來,立刻擠了進去,撲到沈渝白床邊,一副心疼不已的樣子:「小白,你怎麼樣?別怕,舅舅在呢,你那個哥哥……他根本就沒心,他從來就沒真心把你當弟弟看過,你別再想著他了!」
沈渝白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激到了,看著沈含亭決絕離開的背影。
又聽著舅舅這番「安慰」,絕望和憤怒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嘶喊出聲,聲音破碎又尖銳:「都怪你們!都怪你們!!一直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是你們一直說哥哥不好!說他搶走了我的一切!是你們!!!說他一定會傷害我!說他嫉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