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反駁,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對,更是氣結,就想直接罵這臭小子。
一直沉默的宋母此刻終於放下了筷子,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她沒說話,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宋父。
宋父被她看得氣勢莫名矮了半截,聲音也弱了下去,帶著點委屈和辯解:「……你看我做什麼?是他說話沒大沒小,怎麼能那樣說他哥哥?再說了,我……我這不是在說正事嗎……」
他試圖將話題拉回,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用餐的宋晏清:「清兒,你的年紀確實不小了,不能再由著性子胡鬧,陳家這門親事,門當戶對,陳公子也是青年才俊,我看……」
「父親,」宋晏清放下銀筷,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定,「我不想訂婚,我已經決定了,下個月就啟程去留學。」
飯廳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宋母微微蹙眉,她雖疼愛女兒,也覺得女兒家見識廣些是好事,畢竟留學是她支持的。
但在這個問題上,她的內心也更偏向傳統:「清兒,留學可以,但也不必急於一時,先跟陳家定下婚約,等你學成歸來再完婚,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宋晏清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執拗:「母親,我不想為了一個『兩全其美』就草草定下終身,我不想嫁給一個我不了解還毫無感情的人,過相敬如賓卻味同嚼蠟的一生。」
「荒謬!」宋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響,他仿佛是找到了一個把柄。
怒不可遏地指向宋母,「你看看!你看看你給她請的好先生!都教了她些什麼混帳東西!女孩子家,不聽父母之命,張口閉口喜歡?感情?成何體統!我們這樣的人家,哪一樁婚事不是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這這樣離經叛道,傳出去我宋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宋母原本心中也覺女兒想法過於理想,但被丈夫這般指著鼻子斥責「教女無方」,臉色也沉了下來,護犢之心頓起:「我請先生教她知書識禮,明辨是非,有什麼不對?女兒開心順意,不比那些虛頭巴腦的臉面重要?!你看看她這些年多快樂!」
「開心順意?快樂?!」宋父氣得發笑,「她現在是開心了,以後呢?等她碰得頭破血流,就知道後悔了!她會後悔今天不聽父母的話,會後悔……」
「沒事,」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宋懷舟不知何時已放下了筷子,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轉著空茶杯,嘴角噙著一絲混不吝的笑,「真到那時候,您老人家估計早就兩眼一閉,兩腿一蹬,管不著她後不後悔了,操那麼多心幹嘛?」
「宋懷舟!」宋父所有的怒火瞬間被這句話點燃,徹底轉移了目標。
他額角青筋暴跳,指著宋懷舟的鼻子罵道,「這裡輪得到你說話嗎?!你個混帳東西!前天你跟謝家公子在戲園子為了個戲子大打出手,鬧得滿城風雨,丟盡了我宋家的臉面!還有上個月,你夥同你那幫狐朋狗友,把李局長家的公子灌得人事不省扔在大街上!樁樁件件,我還沒跟你算帳,你倒有臉在這裡大放厥詞!我看你是無法無天了!」
他越說越氣,胸脯劇烈起伏:「滾!給我滾去祠堂跪著!沒有我的命令,不准起來!誰也不准給他送飯!」
宋母看著暴怒的丈夫和一臉無所謂的兒子,頭疼地揉了揉額角,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知道兒子這次的話確實太過忤逆,雖然心疼,卻也覺得該讓他受點教訓,只得嘆了口氣,對宋懷舟道:「你父親是老古板,可你……唉,你也確實不對。」
其他事就算了,說父親死,這確實有點不好。
宋懷舟渾不在意地聳聳肩,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襟,仿佛只是要去散個步:「行吧,我去挨罰。」
反正他目的達到了,成功把火燒到了自己身上,讓姐姐暫時脫離了風暴中心,到時候過段時間,等老頭子想起來的時候,姐姐都走了。
跪祠堂而已,他熟。
他給姐姐擠眉弄眼,讓姐姐去同學家住幾天。
然後才離開。
鏡頭跟隨宋懷舟來到宋家祠堂。
夜色深沉,祠堂內只點著幾盞長明燈,光線昏黃,映照著層層疊疊的祖宗牌位,顯得肅穆而森然。
空氣里瀰漫著香火和舊木混合的氣息。
宋懷舟規規矩矩地跪在冰冷的蒲團上,背影挺直。
然而,不過一刻鐘,他便悄悄挪了挪發麻的腿,四下張望確認沒有人盯著他後,乾脆利落地起身,走到旁邊一張鋪著軟墊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了下來,甚至還姿態閒適地翹起了二郎腿。
他身上穿著月白色暗紋綢緞長衫,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竹葉紋,即便是在受罰,也難掩那份與生俱來的矜貴。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長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隨手從旁邊小几上拿起一本不知是誰落下的線裝古籍,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漫不經心地翻動著書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導演在監視器後看著這一幕,沒有喊「卡」。
鏡頭裡的畫面構圖極美,青年公子在森嚴祠堂中的慵懶與不羈,形成了強烈的戲劇張力,氛圍感十足。
程澈心領神會,知道導演還想多捕捉一些鏡頭,便繼續演了下去。
只見宋懷舟翻了幾頁書,似乎覺得無趣,又將書隨手丟開。
他抬起眼,目光懶洋洋地掃過面前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帶著點迴響,語氣是那種世家子特有的、帶著點玩味的隨意:「三太爺,」
他對著其中一個牌位揚了揚下巴,「聽說您老人家當年是走路不小心摔斷了腿,沒熬過去才沒的吧?唉,太遺憾了。要是擱現在,找個好點的西醫,說不定還能接上,您也能多享幾年福,看看這如今……嘖嘖。」
他搖了搖頭,仿佛真在替祖宗惋惜,實際上是少爺實在是無聊了。
頓了頓,他又轉向另一個牌位,繼續他的「跨時空聊天」:「還有您,五叔公,聽說您年輕時也是個風流人物?為了個那個什麼的舞女差點跟家裡鬧翻?最後怎麼著了?哦,想起來了,被曾祖父打斷腿關家裡半年……看來咱們家打斷腿這傳統,源遠流長啊,我爹也一整天想打我,要不您幾位給他拖個夢,把他的腿打斷?」
他眼底都是父親被打斷腿的期待。
他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對著祖宗牌位「評頭論足」。
語氣漫不經心,眼神卻清亮,仿佛在這森嚴禁錮之地,唯有以此才能排遣那份無人理解的孤寂與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