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看這傷勢就明白,父親定然又是罰他跪在了那粗糙尖銳的石子上,否則不會弄得如此血肉模糊。
宋懷舟眼神遊移,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把老二那胖子打了一頓。」
宋晏清聞言,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又打他做什麼?」
他口中的「老二胖子」是他們同父異母的二哥,是二姨娘所出,平日裡不學無術,只知道鬥雞走狗尋花問柳。
宋懷舟從小就看他不順眼,因為他體態臃腫,行動笨拙,所以宋懷舟總能找到各種由頭揍他。
上次就偷偷設絆子讓他摔了個狗吃屎,好幾天下不來床。
通常宋懷舟做得隱蔽,讓人抓不到把柄,父親就算懷疑生氣也最多是輕輕責罰。
她熟練地給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後,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這次是打得有多嚴重,讓父親動這麼大的氣?而且,你怎麼沒像往常一樣跑掉?」
她今日剛隨母親從外地回來,尚不知具體情況,只聽下人說弟弟受了罰,就急匆匆趕了過來。
宋懷舟嘀嘀咕咕,聲音含混:「我把他騙到外面,踢下臭水溝了……還,還讓很多人圍觀了。」
他省略了更過分的細節。
他等那胖子狼狽不堪地從臭水溝里爬出來心驚膽戰的準備休息第二天告狀後,他又偷偷進對方房間,把他本就稀疏的頭髮剃了個精光,還惡作劇地在他床頭掛了兩個披散長發的假人頭,把那胖子嚇得當晚就發了高燒。
那姨娘當晚就哭著怕她的兒子傻了。
宋晏清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他到底怎麼惹你了?」
她了解自己的弟弟,弟弟雖然頑劣,但並非毫無緣由就下如此重手的人。
宋懷舟卻抿緊了嘴唇,眼神閃躲,不肯再說,只是扯開話題:「姐姐,你這次跟母親出去好玩嗎?你給我講講嘛,外面是什麼樣的?」
宋晏清看出他有意迴避,心中雖有疑惑,但見他不想說,也不再逼問,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順著他的話頭,語氣變得輕柔起來:「好玩。我跟母親走了許多地方,見了許多不一樣的風景。」
宋懷舟立刻做出十分感興趣的樣子,眼睛亮晶晶地問:「那邊真的都是花嗎?像書上畫的那樣?」
見他這副模樣,宋晏清臉上也露出了溫柔的笑意,一邊仔細地給他的膝蓋纏上紗布,一邊娓娓道來:「嗯,姨父家有個好大的園子,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這個時節,牡丹開得正好,層層疊疊的,有紅的、粉的、白的,像錦緞一樣;還有那片蘭圃,香氣清幽,走在裡面,連衣裳都染上香味了……」
她描述著姨母家花園的勝景,聲音輕柔動聽,只是少年心頭的怒氣還是存在,那噁心的死胖子居然在跟他的所謂好兄弟在討論他的姐姐。
他越想越氣,心想,要不是那死胖子最後住嘴了,那天晚上的小刀就會對準他的脖子。
「卡!很好,情緒到位!準備下一場。」李導滿意的聲音響起。
場景轉換到宋家寬敞雅致的飯廳。
紅木圓桌上擺著精緻的瓷器和幾樣清淡雅致的江南小菜,氛圍卻隱約透著暗流。
鏡頭並沒有直接給到人物正臉,而是巧妙地掠過一雙雙握著銀筷或調羹的手。
宋父的手略顯蒼老,指節分明,此刻正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宋母的手保養得宜,戴著枚通透的玉鐲,正優雅地夾起一筷筍尖。
少年的手帶著少年的活力,正快速卻不失章法地進攻著一塊肉肉;
宋晏清的手秀氣纖細,安靜地舀著湯;
而宋懷瑾的手則沉穩有力,指節乾淨,放筷的動作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
背景音是碗筷輕微的碰撞聲,以及宋父帶著無奈的話語:「……誰家夫人總像你這般往外面跑?你不是才帶清兒出去一趟回來嗎?」
鏡頭給到宋母一個側影,她穿著素雅卻料子極貴的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聞言,只是矜持地放下調羹,端起旁邊的青瓷茶盞,輕輕吹了吹沫,呷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底氣:「我去看望我父親母親,也要事先跟你遞申請嗎?」
她哥哥在軍中位高權重,父親母親對她向來寵愛,且宋父對她這個正室夫人一向還算尊重,她這一生順遂,從未受過什麼委屈,所以說話自然帶著一股旁人沒有的自信和從容。
畫面切到正在埋頭苦吃的少年宋懷舟,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倉鼠,吃得專注又香甜。
宋父的聲音帶著更深的無奈,背景音里還能聽到他細微的嘆息:「好好好,你去,去看望岳父岳母自然應當。但是……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大張旗鼓,一去就是好幾個月不回家?這家裡……」
聲音漸弱下去……
畫面一轉,時間似乎跳躍了幾年。
依舊是宋家飯廳,但桌上的菜色和眾人的衣著略有變化,暗示著歲月的流逝。
此刻的宋懷舟已是長大了的少年模樣,身量更高,眉眼長開,俊朗中帶著不羈。
宋父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又去?!你這次還要帶懷瑾的妻兒一起去???」
他看向坐在下手氣質沉穩的宋懷瑾,以及他身邊溫婉的妻子和懵懂的孩子,眉頭擰成了疙瘩,「你……你帶懷舟去就可以了罷!」
這個麻煩精去就算了,懷瑾還要幫他……
這時一直安靜用餐的宋懷瑾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握拳抵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
正吃得歡快的宋懷舟聽到兄長的暗示,動作頓了一下,雖然依舊吃得快,但咀嚼的速度明顯放緩。
下筷的動作也收斂了些許狂放,依稀還能看出世家子弟刻在骨子裡的用餐儀態,只是那份隨性不羈依舊掩蓋不住。
宋晏清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桌上的風波與她無關。
宋父見妻子不為所動,又將話頭引向女兒,語氣帶著點焦躁:「你都當奶奶的人了,能不能也操心一下你自己女兒的親事?我上次跟你提的那位陳家公子,家世人才都是一等一的……」
「呵……」宋懷舟忍不住,連忙咽下嘴裡的食物,扯過帕子擦了擦嘴角,語帶譏諷地插話:「父親,您有那閒工夫操心姐姐,不如多操心操心胖……二哥的身子骨吧。聽說他新納的第十八房小妾,嘖嘖,才十幾歲,比我都小。呸,他也不怕遭報應,早早……」
他後面「精盡人亡」四個字在宋懷瑾警告的目光下咽了回去,換了個稍微文雅點的詞,「……早死。」
「宋懷舟!」宋父猛地一拍筷子,氣得鬍子都在抖,「你怎麼說話呢!那是你哥哥!還有,哪有十八個?明明只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