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嶙峋,渾身沾滿了已經發黑的血污和泥濘,破爛的單衣幾乎無法蔽體,頭髮糾結如同亂草,散發著難以言喻的腥臭氣息。
唯有那雙空洞望過來的眼睛,還殘留著一絲讓宋懷瑾心臟驟停的熟悉感。
他不敢置信。
那是他記憶中那個連一絲塵土都不能容忍的弟弟?
那是他宋家捧在手心裡嬌養出來的最是精緻漂亮的小少爺,宋懷舟?
宋懷瑾身上穿著挺括的呢子軍裝,靴子一塵不染,與眼前這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年輕人」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極致對比。
「舟……舟舟……?」宋懷瑾的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帶著巨大的驚駭和無法言喻的心痛。
兩兄弟一個乾淨體面,代表著秩序與希望。
一個骯髒狼狽,背負著死亡與絕望,就在這寒冷孤寂的山上,無言對望。
下一秒,宋懷舟那雙早已失去焦距的眼睛,在看到哥哥後終於徹底失去了所有光亮。
他身體一晃,如同被折斷的枯枝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舟舟!」
李導盯著監視器里程澈暈倒在裴容懷裡的畫面,心臟都跟著抽緊了,立刻對著對講機大喊,聲音都變了調:「卡!快!衣服!熱水!熱毯子!快給他!」
鏡頭一停,剛才還「奄奄一息」的程澈立刻像安裝了彈簧一樣從裴容懷裡彈了起來,原地蹦躂著,牙齒打顫:「冷死了冷死了!我的媽呀!」
距離他最近的裴容下意識就想解下自己厚重的軍裝披風給他披上,但唐銳的動作更快,像一道旋風般沖了過來,用早就準備好的超長厚羽絨服將程澈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凍得發白的臉。
程澈也顧不上形象了,裹緊羽絨服就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旁邊開著強力暖風的休息棚。
飾演宋母的慕姐也剛下戲不久,正捧著一包熱乎乎的烤栗子暖手,見他衝進來,連忙招呼:「快快快,小程,喝點熱水暖暖!」
「好……」程澈凍得渾身直哆嗦,話都說不利索。
唐銳跟進來,擰開保溫杯蓋子,小心地遞到他嘴邊。
程澈一邊就著唐銳的手喝著溫熱的水,一邊低頭讓唐銳用浸過熱水的毛巾仔細給他擦拭臉上混合著血漿和淚水的污跡。
雖然他裡面穿了保暖衣,但在零下的環境裡拍攝,那點厚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特別是臉和手腳都是露出來的。
加上他是真哭,情緒消耗巨大就更冷了,眼淚流過的地方更是像刀割一樣疼。
好一會兒,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癱在柔軟的沙發里,有氣無力地說:「活過來了……感覺魂兒都凍飛了。」
李導這時也跟了進來,看著他那副可憐兮兮縮在沙發里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我都說了讓你中間休息一下,暖暖再拍,偏要一條扛下來,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
他雖然拍戲時要求嚴格,但也絕不虐待演員,特別是這種不拖進度的演員。
是程澈自己覺得情緒不能斷,說什麼來回出戲入戲更折磨,所以才堅持。
程澈抬起頭,臉上雖然還沒什麼血色,但眼睛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神采,他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導演,我知道自己可以的,現在不是好了嘛。」
李導拿他沒辦法,點點頭:「行,你休息半個小時,我們補幾個特寫和空鏡。」
「嗯,好嘞。」程澈乖乖應下。
唐銳又把一個熱乎乎的暖手寶塞進他手裡,程澈的手指凍得僵硬,身體貪婪地汲取著那點暖意。
他忽然有些慶幸,這幾場最苦最虐的戲,沈含亭因為工作回去了,不然看到他這副樣子,不知道要得心疼成什麼樣。
「我手機呢?」他問唐銳。
唐銳把手機遞給他,果然,屏幕上顯示著沈含亭下飛機後發來的信息,第一句就是問他拍攝是否順利,有沒有凍著。
程澈指尖還僵著,打字不方便。
唐銳見狀勸道:「程哥,你先緩緩再回吧,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兒。」
程澈閉了閉眼,感受著四肢百骸慢慢回溫,也確實覺得精力不濟,便「嗯」了一聲,又往沙發里縮了縮,「冷死了……再給我加條毯子。」
唐銳立刻照辦,又給他腿上蓋了條厚厚的羊毛毯。
這時,裴容也走了進來,他還穿著戲裡的衣服服,眉頭微蹙,直接問道:「小程,網絡上那些關於你前經紀公司的事,是怎麼回事?」
他為人正派,性格也直,加上和程澈相處這幾個月很是投緣,是真把對方當朋友或者是弟弟看,所以問得也非常的直接,「需要幫忙嗎?」
旁邊的言珺和慕姐也關切地看了過來。
她們這幾個月同吃同住同排練,早就結下了深厚的情誼,都把程澈這個性格開朗努力又懂事的小太陽當成了自己人。
之前網上風波起來時,他們就知道了,但為了不影響程澈入戲,一直忍著沒問,卻都在私下裡默默點讚轉發了支持程澈的微博。
此刻見裴容問了,也擔憂的看他。
慕姐臉上更是心疼和氣憤:「真的沒事嗎?他們那些人……之前是不是欺負你了?」
他們都在圈內多年,或多或少聽過「造夢娛樂」和那個周明的風言風語,也更能想像他當年可能遭遇的困境。
被前輩們這樣關心和維護,程澈心裡暖融融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輕鬆:「真沒事,姐,容哥,珺姐,你們放心。明天,最多明天,這事兒就能了了。」
他不想讓他們過多擔心,他都安排好了,星耀和他不需要再做什麼。
慕姐看著他,確認他不是在強撐,才點點頭:「行,你有數就好。但要幫忙一定開口,別自己硬扛。」
裴容也看著他,沉穩地點了點頭,表示支持。
程澈心裡感動,不想氣氛太沉重,立刻畫風一轉,笑嘻嘻地對著裴容道:「知道啦,謝謝大家~那……兄長能不能再好人做到底,給我弄個烤紅薯來?餓……」
裴容無奈地搖頭,卻還是轉身到旁邊給他找烤紅薯了。
言珺笑著把手裡還沒吃完的烤栗子分給他一半,「給你,你自己能剝了嗎?」
「可以的。」程澈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的說:「想吃火鍋……好想好想好想……」
言珺眼睛一亮,「我也想,明天換地方我們就去吃吧?偷偷去!」
李導剛好進來,「呵呵。」
「唉。」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