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舟在碼頭找到了陳將軍。
夜色如墨,咸腥的海風裹挾著不安的氣息。
那艘預謀逃亡的船隻已近在咫尺,漆黑的水面映不出半點星光。
陳將軍看著自己的希望,正暗自慶幸即將脫離牢籠的時候,一個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聲音卻自身後響起:「將軍,這是要去哪兒啊?怎的不帶上我?」
他猛地僵住,循聲回頭。
月光吝嗇地灑下,恰好照亮了宋懷舟那半邊未被傷痕侵蝕的臉頰。
那側臉線條流暢,俊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蒼白得毫無血色,宛如從幽冥深處走來的鬼。
陳將軍瞳孔驟縮,驚駭的話都還沒有說出來。
「砰!」的一聲槍聲撕裂了夜的寧靜。
宋懷舟沒有半分猶豫,沒有聽他說任何話,居然直接扣動了扳機。
兩撥人馬瞬間交火,碼頭被激烈的槍聲與火光吞沒。
跟在宋懷舟身側的是當年宋懷瑾麾下的那位團長。
火光閃爍間,他看著宋懷舟舉槍冷靜射擊的姿態,那眉宇間的決絕與果敢,竟讓他恍惚間看到了昔日那位仁厚卻堅毅的師座影子。
然而這錯覺僅持續了一瞬。
因為下一刻,他便看到宋懷舟身體猛地一顫,壓抑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的鮮血刺目驚心。
因為宋懷舟早就有所準備,再加上後方及時趕來的援軍,場面很快被控制住了,那些人逃不掉,也就投降了。
混戰中,他親手將數顆子彈送入了陳將軍的胸膛,看著那雙充滿震驚與不甘的眼睛徹底失去光彩,宋懷舟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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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他也身形一晃,腹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低頭,溫熱的血液迅速浸透軍裝,順著指縫汩汩湧出。
「宋懷舟!」
「懷舟!」
兩聲急切的呼喊同時響起。
宋懷舟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著衝過來的兩道身影,努力想要聚焦,卻只覺得渾身力氣正隨著血液飛快流逝。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林業一個箭步撲上前,堪堪將他接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撐住!懷舟!給我撐住!」
林燼則迅速帶人清理殘餘,穩定局面。
他們已經從先前被宋懷舟冒險放走的關鍵人物口中,得知了部分真相,此刻心中五味雜陳,那個被他們唾罵了許久的「白眼狼表弟」,似乎並非他們想像中那般不堪。
宋懷舟倒在林業懷中,腹部的傷口和喉頭湧上的腥甜讓他呼吸艱難。
他懷中那個片刻不離身的白玉小舟在掙扎中滑落,「啪」地一聲輕響,落在染血的地面上。
「宋懷舟!撐住,活下去我給你下跪道歉,行不行?!」林燼的聲音。
宋懷舟卻好像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他艱難地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觸碰那枚被鮮血迅速染紅的玉舟,氣若遊絲:「髒了……回不去了……」
意識渙散之際,耳邊仿佛響起了遙遠的聲音,溫柔又溫暖。
是他那隻放走的綠鸚鵡聒噪的學舌聲。
是母親溫柔帶笑的嗓音:「我們舟舟,二十歲了啊……」
是兄長沉穩卻隱含寵溺的調侃:「都二十歲了,還叫舟舟呢?」
是姐姐清脆含嗔的笑語:「我看他呀,就是到了五十歲,也還是這般胡鬧的性子……」
他的手指無力地蜷縮,最終停留在那枚被血污玷污的玉舟上。
眼底最後一點微光如同風中殘燭悄然熄滅。
……
……
十幾年光陰流轉。
宋晏清席地而坐,面前是三座並排的墓碑。
碑石已被歲月磨去了些許稜角,縫隙里生出細嫩的青草。
日光和暖,微風拂過林間,帶來樹葉溫柔的沙沙聲響,光影在她已染風霜的發間與衣襟上靜靜流淌。
她伸出手,指尖逐一撫過冰涼的碑面,聲音很輕,卻異常平靜,仿佛在與久別重逢的親人閒話家常。
「母親,哥哥,舟舟……」
「你們拼了命也要守住的東西,國家都收好了,全部都安置得妥妥噹噹的,每一件都擺在它們該在的地方。」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聆聽著風中的迴響,才繼續道:「都放心罷。」
遠處山下,清脆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山間的靜謐。
「哥哥!你就不能走慢點嗎?」
「你一天到晚只野玩,一晚上都可以不回家,多有精力啊,現在卻連這點路都喊累嗎?」
「那玩跟走路能是一回事嘛?!」
「……一堆歪理。」
「哥哥,姑姑又來看祖母和伯伯還有小叔叔啦?」
「嗯。」
宋晏清循聲微微仰起頭,目光越過層疊的樹影,望向那充滿生機的聲音來處,嘴角無聲地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風依舊輕輕吹著,拂過墳塋上的青草,也拂過她已不再年輕的容顏。
仿佛親人的輕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