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凝神思索間,一雙小手忽然搭上他的太陽穴,輕輕地揉按起來。
沈含亭微微一怔,轉頭,對上程澈關切的目光。
「亭哥哥,你都有黑眼圈了。」小程澈的聲音軟軟的,語氣里都是心疼,「要早點休息。」
沈含亭心裡一暖,抬手握住他細小的手腕,輕輕將他拉到身側的椅子上坐下:「你不用做這些,我沒事。」
他不想讓這孩子過早地學會照顧人,更希望他能無憂無慮地享受被照顧的時光。
程澈還想說什麼,但沈含亭的手勁比他大,輕易就制止了他。
「作業寫完了?」沈含亭轉移話題,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嗯嗯,寫好了。」程澈點點頭。
「那就好。」沈含亭看著他,想起另一件要緊事,「我打算給你辦轉學手續,轉到家附近那所小學,你覺得怎麼樣?如果你在原來的學校有玩得很好的小夥伴,捨不得轉學也沒關係。」
小程澈一聽,臉上立刻浮現出明顯的委屈,聲音都低了下去:「不轉學的話……是不是就不能住在這裡了?學校離這裡好遠的……」
他記得從福利院到這裡的車程,如果每天往返,確實很不方便。
他不想離開這裡,不想離開亭哥哥。
沈含亭連忙安撫:「當然可以住在這裡,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捨不得原來的朋友和老師,我們可以克服距離的問題,每天接送。但我更建議轉學,主要是考慮到路上太耗時,你也休息不好。當然,一切以你的意願為主。」
程澈搖了搖頭,小聲卻清晰地說:「在原來的學校是有好朋友,就是我的同桌,但是我的同桌前幾天也被接走了。」
福利院的孩子就是這樣,聚散匆匆。
而且,那裡雖然也算一個「家」,但總有很多弟弟妹妹需要照顧,玩耍的時間並不多。
「我更想……在這裡……」他偷偷看了一眼沈含亭,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種生怕夢醒的珍惜,「我現在也被接走了。」
最後這句話,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沈含亭心湖最柔軟的地方,漾開一圈圈酸澀而溫柔的漣漪。
他伸手,將孩子攬進懷裡,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不是『被接走了』,小澈,是接你回家了。」
小程澈輕輕一顫,然後用力地回抱住他,將臉深深埋進他溫暖的懷抱,卻充滿依賴地應了一聲:「嗯!」
——
夜深了。
小程澈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懷裡緊緊抱著那隻毛茸茸的大金毛玩偶。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昏暗溫暖的小夜燈。他把半張臉埋進玩偶蓬鬆的毛髮里,像是在跟玩偶說悄悄話,聲音非常的小:「狗狗……你說,亭哥哥為什麼會對我那麼好?」
「亭哥哥太溫柔了……我做夢都沒有敢這樣想,會有這樣的家人。」
「狗狗……亭哥哥會一直這樣喜歡我嗎?會不會……過幾天就覺得我不乖了?」
房間裡太安靜,也太溫暖舒適了,舒適得讓他覺得不真實,像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隨時會掉下去。
他翻了個身,把玩偶抱得更緊,笨拙地試圖安慰自己:「就算……就算以後要把我送回去,也沒關係的……至少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這樣想著,心裡那點不安似乎被壓下去了一些。
他抱著溫暖的大金毛,眼皮漸漸沉重,呼吸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沉睡。
房門外,沈含亭靜靜地站著,維持著準備推門而入的姿勢。
他本來是想倒杯水,順便看看小傢伙睡得好不好,卻不小心聽到了那幾句細若蚊蚋的自言自語。
指尖在門把手上停頓了許久,終究沒有按下去。
他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知道的,急不來。
程澈的性格,無論是十歲,還是未來的二十六歲,都是只有當他真正感到有安全感,徹底信任和親近的時候,他才會完全展露出內里那份熱烈和開朗。
現在這樣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隱藏的不安,恰恰說明,他還需要時間,需要更多不會被收回的愛與陪伴,來構築那份安全感。
沈含亭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另一個時空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道帶著笑意總是活力滿滿的聲音,一聲聲喚著「亭哥」。
他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溫暖的記憶之海,貪戀著不願醒來。
「……橙橙。」
……
另一邊,沈家老宅。
氣氛與別墅的寧靜溫馨截然相反,幾乎可以用雞飛狗跳來形容。
沈渝白從被安叔「送」回來開始,眼淚和怒火就沒停過。
特別是剛才父親給沈含亭打電話,他都沒有接,沈渝白更生氣和害怕了。
此刻他正撲在母親馬雨婷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尖聲控訴:「媽!哥哥他憑什麼,他為什麼突然去喜歡那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野孩子?!他還為了那個小賤種凶我!把我趕出來!我不要!我也要去住那個別墅!我現在就要去!!!」
馬雨婷心疼地摟著兒子,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柔聲哄著:「好了好了,小白不哭。你哥哥怎麼可能不要你呢?他可能就是一時生氣,誤會了什麼。明天你爸爸去說說他,他肯定就回心轉意了,啊?乖。」
坐在主位沙發上的沈川,沈含亭和沈渝白的父親,聽著小兒子沒完沒了的哭鬧,只覺得額角青筋直跳,煩躁不堪。
他本來就只是個喜歡享受生活,喜歡和妻子四處遊玩不太管事的性格。
這兩天被沈含亭不留情面的行事方式和沈渝白這一通鬧,特別是沈渝白那些污言穢語,搞得火氣蹭蹭的往上冒。
「別哭了!」沈川忍不住呵斥,「都十四歲的人了,還跟個小奶娃似的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沈渝白正哭得投入,被父親這麼一吼,先是嚇得一噎,隨即更大的委屈和憤怒湧上來。
他猛地從母親懷裡抬起頭,紅著眼睛瞪著沈川,口不擇言地喊道:「爸!你為什麼也罵我!是不是因為那個小孩?!他是不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所以哥哥才迫不及待地把他收養回來!還對他那麼好!是不是!」
而且哥哥不是喜歡小提琴嗎?!什麼時候學的吉他。
哥哥不是應該和他最好嗎!
「混帳東西,胡說八道什麼!」沈川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碟哐當作響,「什麼私生子!這種話也是你能隨便說的?!我看你是被你媽慣得無法無天了!」
他氣得胸口起伏。
本來今天心情就極度糟糕。
大兒子沈含亭一聲不吭地把老宅里一直用得順手的管家和幾個核心的保姆一併帶走了。
甚至沒有什麼解釋。
那些人自然是誰是老闆聽誰的,根本沒有一點遲疑。
沈川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沒了這些專業的人打理,偌大的沈宅瞬間就顯得空蕩混亂起來。
晚上妻子說想吃宵夜,結果新來的傭人手忙腳亂,差點把廚房點著,最後還是叫的外賣。
這種連日常生活都變得不便失控的感覺,讓他無比煩躁。
馬雨婷也被兒子的話驚到了,隨即心裡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她嫁進沈家是續弦,本就矮了原配一頭,這些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體面。
今天管家帶人收拾東西時,把她看中已久想拿來送給自己娘家哥哥的一個貴重擺件也一併鎖進了庫房,說是「大少爺吩咐,老宅物品清點封存」。
她氣得不行,可是卻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聽兒子這麼一說,再看丈夫對沈含亭反常行為的默許,不由得也紅了眼眶,委屈地看著沈川:「川哥……你……你到底有沒有……」
話雖沒說完,但那懷疑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沈川一看妻子這樣,頭更大了。
他連忙把人攬過來,又是心疼又是保證:「雨婷!你想哪兒去了!我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我心裡就只有你啊,你不是知道的嗎?」
安撫完妻子,他更沒好氣地瞪向還在抽噎的沈渝白,「都是你,鬧什麼鬧!多大點事,哭哭啼啼的,煩死了!都給我安靜點,丟人。」
明明那麼乖巧的兒子,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那些污言穢語的蠢話,是他一個豪門少爺該說的嗎?!
沈渝白被父母接連訓斥,尤其是父親最後那句充滿不耐的「煩死了」,像根刺一樣扎進他心裡。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大聲哭鬧,但那眼神里的怨恨和嫉妒,卻燒得更加旺盛了。
一切都是因為那個突然出現的孤兒!
一定是!
沈川心裡也忍不住犯嘀咕,總覺得是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打破了家裡原本的平衡,才惹出這麼多亂子。
不然怎麼好好的大兒子突然搬出去,什麼都不說,就這樣對待他們。
他拍拍妻子的背,安撫道:「明天我也過去看看,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把含亭迷成這樣,別是被人給騙了,現在社會上花樣多得很,說不定是針對含亭的殺豬盤什麼的。」
馬雨婷靠在他懷裡,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哽咽:「嗯,是該去看看,含亭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渝白聽到父母要行動,總算停止了抽泣,擦了擦眼淚,憤憤地附和:「肯定是那個小孩有問題,哥哥之前明明都好好的,突然就變了,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