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的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
不同於湘西那種帶著草木腐爛氣息的瘴雨,江城的雨帶著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魚腥氣。灰暗的天空低垂,仿佛要壓垮這座江邊的百年老城。
龍王廟碼頭,這個平日裡繁忙的貨運中心,今天卻詭異地封鎖了。
幾百米長的江岸線上,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警戒線外,停著幾輛黑色的越野車,車旁站著一群穿著黑色雨衣、神情肅殺的壯漢。他們不是警察,也不是保安,他們腰間別著的分水刺和魚叉,表明了他們的身份——江湖水門。
「嘩啦——嘩啦——」
江水拍打著堤岸,聲音沉悶如雷。
在距離碼頭五百米外的一座鐘樓頂端,李暮陽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遠鏡。
「情況不對。」
李暮陽的聲音在風雨中有些飄忽,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防水衝鋒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今天的水位,漲得太快了。」
「漲水?」
蹲在他身旁的沈以默看了一眼渾濁的江面,「這幾天雖然有雨,但上游沒發洪水,按理說不該漲這麼高。」
「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或者說是……『屍禍』。」
李暮陽指了指碼頭中心的一處水域。
那裡,江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墨黑色,而且並沒有像周圍那樣流動,而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靜止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幾根粗大的鐵鏈,深深扎入水中,繃得筆直,仿佛在拉扯著什麼龐然大物。
【匠人視界·開啟】
在李暮陽的眼中,那個漩渦上方籠罩著一股濃郁的煞氣,那煞氣並非繚繞上升,而是如同沉重的鉛塊一般,死死壓在水面上,導致周圍的水流無法通過,只能被迫上漲。
這就是所謂的——「鬼截流」。
「那口棺材,就在水下。」
李暮陽斷定道,「水門的人用『九牛二虎』的鐵索陣把它鎖住了。他們在利用長江的水氣,來洗鍊棺材上的屍毒,或者是……在試圖喚醒裡面的東西。」
「馬三爺的情報說,水門的舵主『浪裏白條』張順子,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他既然敢接這趟活,肯定有什麼依仗。」
沈以默皺眉:「我們要下去嗎?水下作戰,即使是你的皮影,恐怕也會受限吧?」
「不下水,怎麼知道那是人是鬼?」
李暮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並沒有直接衝下去,而是從工具箱裡掏出了那盞**【引魂青燈】**。
「老把式,借個光。」
「另外……」
他拍了拍左手手腕。
「貪食鬼,你不是一直嫌陸地上的東西太乾巴嗎?今天讓你喝個夠。」
……
夜色漸深,碼頭上的探照燈光柱在雨幕中掃來掃去。
幾個負責巡邏的水門弟子,正縮在雨棚下抽菸。
「哎,你說這棺材裡到底是個啥?」一個年輕弟子哆哆嗦嗦地問,「自從這玩意兒來了,我就覺得心裡發毛,昨晚還聽見水底下有女人哭。」
「閉嘴!不想活了?」
年長的弟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舵主交代了,不該問的別問。咱們只要守好這『鎖龍樁』,過了明天鬼市大拍,拿著錢去紅樓瀟灑不好嗎?」
「可是……」
年輕弟子還想說什麼,突然,他感覺腳下的江水似乎變冷了。
他低頭一看。
原本渾濁的江水,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種如同墨汁般的深黑色。而且,那黑色的水正在順著堤岸的台階,一點點往上爬,就像是有生命一樣。
「這水……怎麼黑了?」
年輕弟子剛想拿手電筒去照。
突然。
「咕嘟。」
水面上冒起一個巨大的氣泡。
緊接著,一張巨大的、由黑色江水凝聚而成的嘴,猛地從水下探出,一口咬住了那個年輕弟子的腳踝!
「啊——!!!」
慘叫聲只響了一半,整個人就被那張黑水巨嘴拖進了江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敵襲!水裡有東西!」
年長的弟子嚇得魂飛魄散,抓起魚叉瘋狂敲擊旁邊的銅鑼。
「當!當!當!」
警報聲響徹碼頭。
瞬間,原本安靜的營地炸了鍋。幾十個水門的好手從帳篷里沖了出來,一個個如臨大敵。
「慌什麼!」
一聲怒吼從碼頭中心的指揮船上傳來。
一個光著膀子、滿身紋著鯉魚圖騰的壯漢走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把分水峨眉刺,眼神兇狠。正是水門在漢口的舵主——張順子。
「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張順子盯著那片漆黑的水域,眼神驚疑不定。他是玩水的行家,自然能看出這水不對勁。這水裡沒有一絲生氣,全是死氣!
「嘿嘿……張舵主好大的威風。」
一個戲謔的聲音,仿佛從四面八方的雨霧中傳來。
「只不過,這長江雖然寬,卻也不是你水門一家開的。怎麼?還不讓人『過路』了?」
隨著聲音,江面上的霧氣突然向兩側分開。
一艘並不存在的小船——或者說,是由一團黑影凝聚而成的**【暗影之舟】**,載著兩個人,緩緩駛入碼頭。
船頭,李暮陽提著一盞散發著青光的燈籠,長身而立。他身後的沈以默,手中法劍已經出鞘,寒光凜冽。
而在小船周圍,原本狂暴的江水變得異常溫順,仿佛在迎接君王的駕臨。
那是**【貪食鬼】**的力量。作為吞噬一切陰暗的存在,這滿江的屍氣對它來說,不過是開胃的飲料。
「你是……歸元齋李暮陽?!」
張順子瞳孔猛地一縮。
人的名,樹的影。
這幾天江湖上關於這個年輕人的傳聞太多了。單槍匹馬挑了戲班子,活剝了拜神會護法,連千門馬三爺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正是在下。」
李暮陽微微一笑,手中的青燈晃了晃。
「聽說張舵主撈了個寶貝,在下是個好奇心重的人,特意來看看。不知道能不能行個方便?」
「看寶貝?」
張順子冷笑一聲,握緊了手中的分水刺。
「李老闆,我知道你有些手段。但這水裡,可是我們飄門的天下。你想看棺材?行啊,把命留下做買路錢!」
「兄弟們!結**【千層浪】**陣!把他給我拍死在水裡!」
「喝!」
幾十個水門弟子齊聲大喝,同時跳入水中。
他們在水中快速遊動,攪動江水。原本平靜的水面瞬間掀起了數米高的巨浪,如同千軍萬馬般向著那艘小小的黑船拍去。
「在水裡跟我斗?」
李暮陽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憐憫。
「你們可能不知道,我的『角兒』里,有一位可是真的鬧過海的。」
他抬起左手,輕輕拍了拍那個金色的猴王紋身。
「武行者。」
「這水有點髒,幫我……把它攪渾了!」
【生角·定海神針】
「吱——!!!」
一聲穿金裂石的猿啼。
一道金光從船上沖天而起,直接撞入了那滔天的巨浪之中。
下一秒。
一根足有十人合抱粗細的金色巨柱(金箍棒法相),轟然插入江心!
【轟——!!!】
江水沸騰了。
那所謂的「千層浪」陣法,在這根定海神針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礁石的浪花,瞬間崩碎。
巨大的衝擊波在水下擴散,將那些潛伏在水底的水門弟子震得口吐鮮血,一個個像死魚一樣浮了上來。
「我的陣!」張順子目瞪口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個金色的身影已經站在了定海神針的頂端。
**【武行者】**身披鎖子黃金甲,在暴雨中熠熠生輝。它低頭看著下方的張順子,手中的鐵棒輕輕一點。
「大大大大大!」
鐵棒再次變長,直接頂在了張順子的腦門上。
「現在……」
李暮陽的聲音從船上傳來,不帶一絲溫度。
「能不能讓我看看那口棺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