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東海·歸墟海眼中心·方舟殘骸甲板】
【時間:回溯後·第三十八天下午 15:30】
死寂。
整片歸墟海域,在那個穿著中山裝的白髮老人踏出裂縫的瞬間,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違背了物理常識的絕對死寂。
海風停止了呼嘯,翻滾的紫黑色巨浪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半空中,甚至連那些在海水中掙扎的變異海獸,都保持著張牙舞爪的姿勢,一動不動。
這並不是時間的停止,而是「規則」的剝奪。
李暮陽坐在徹底癱瘓的【刑天·零號】駕駛艙內,呼吸粗重,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血液在血管中奔涌,但他卻無法控制這台機甲哪怕動一根手指。機艙內所有的儀錶盤都已經黑屏,唯有眉心的【陰陽神眸】在瘋狂地跳動,向他傳遞著前所未有的極致危險信號。
【警告!偵測到超維規則覆蓋!】
【當前區域已被強行定義為「絕對靜默區」!】
【所有靈氣、陣法、電子信號傳輸已失效!】
【警告!宿主靈魂受到高維注視,面臨格式化風險!】
「這就是……超越天階的力量?」
李暮陽咬緊牙關,雙手死死地摳著半懸浮座椅的扶手,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
他曾以為,在長白山見識過盲仙燕長風那種「一指斬線」的劍道規則後,自己已經觸碰到了這個世界力量的巔峰。但此刻面對這個自稱為【理】的老人,他才深刻地意識到,盲仙的劍意是「順應」和「切斷」這方天地的規則,而眼前這個存在,卻是直接在「改寫」和「抹除」規則!
「咳咳……主……您終於……降臨了……」
躺在甲板上、只剩下一半殘軀的熾天使,艱難地扭動著脖子,看向那個白髮老人。他那張殘破的面具下,僅剩的暗紅色獨眼中爆發出極其狂熱的光芒,仿佛一個虔誠的信徒見到了真主。
「請您……降下神罰……將這些褻瀆神明的蟲子……全部抹殺!」
然而,被稱為【理】的老人卻並沒有理會熾天使的狂熱呼喊。
他背負著雙手,步履從容地在凝固的半空中行走,仿佛腳下有看不見的階梯。他那雙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般的眼睛,始終平靜地注視著駕駛艙內的李暮陽。
「神罰?太粗暴了。」
老人的聲音溫和、平緩,就像是一位在大學講堂上授課的慈祥老教授,但每一個字卻都清晰地、不受任何物理阻礙地在李暮陽的腦海中響起。
「宇宙的運行,講究的是『秩序』和『規律』。毀滅並不是目的,同化與修正,才是進化的最優解。」
他走到【刑天·零號】那巨大的鋼鐵頭顱前方,伸出了一根枯瘦的手指,輕輕地點在了機甲那厚重的防彈玻璃面罩上。
「叮。」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耀眼的光芒。
但在老人手指觸碰的瞬間。
那塊由深海寒鐵和高分子材料融合打造、足以抵禦穿甲彈轟擊的透明面甲,竟然像是一塊在烈日下暴曬的冰磚,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從固體狀態,被強行「修改」成了氣態,消失得無影無蹤!
失去了面甲的阻擋,李暮陽直面著這個恐怖的超維實體。
一陣海風吹過(老者周圍的靜默區似乎對他不起作用),吹亂了李暮陽的頭髮,但他那雙一金一紫的異瞳,卻毫不退縮地與老者對視。
「你就是拜神會背後的那隻手?」
李暮陽開口了,聲音雖然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但依然保持著鎮定。
「你們這些高維寄生蟲,把地球當成牧場,把人類當成試驗品,就是為了所謂的『同化』?」
「寄生蟲?牧場?」
老人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遺憾的神色。
「年輕人,你的視角太狹隘了。這是三維生物普遍的悲哀。」
他收回手指,背著雙手,像是在欣賞一件殘破的藝術品一樣,打量著【刑天·零號】龐大的機體。
「你們人類,從茹毛飲血到建立文明,用了幾百萬年。你們發明了工具,掌握了科學,甚至開始觸碰到了靈氣的邊緣。你們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這顆星球的主宰。」
「但在我等眼中,你們的文明,不過是沙灘上的一座城堡,一個海浪就能抹平。」
老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李暮陽身上。
「我們並非寄生,我們是在……『播種』。」
「母神將生命的種子灑向無垠的宇宙,那些能夠承受高維信息洗禮的星球,將會迎來真正的升華,成為神國的一部分。而那些承受不住的,自然就會在混亂中自我毀滅,這是宇宙中最基本的優勝劣汰。」
「你們人類,本來連被同化的資格都沒有。」
老人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憫,「你們的基因太脆弱,精神力太斑駁。即使我降下一縷微不足道的神恩,你們也會立刻變成那些失去理智的肉塊。」
他指了指不遠處熾天使的殘軀。
「哪怕是他,經過了數百次的基因重組和神格碎片的改造,依然只是一個劣質的殘次品。」
「不過,你給了我一個驚喜。」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不僅承受住了母神投影的凝視,還強行融合了一塊神格殘片,甚至在這個靈氣枯竭的時代,弄出了這種結合了原始陣法與粗糙機械的……玩具。」
他拍了拍機甲的駕駛艙邊緣。
「雖然在真正的科技面前,這東西簡陋得像石器時代的弓箭。但你展現出的創造力和對於規則的觸碰,證明了你身上,擁有著超越這個維度的『變量』。」
「所以呢?」
李暮陽冷笑一聲,雖然身體無法動彈,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瘋狂地尋找著破局之法。
「你大老遠跑出來,總不是為了給我上歷史課和誇我一句天才吧?」
「如果只是想殺我,你剛才那根手指,點在我的腦袋上,我就已經沒了。」
「你很聰明,李暮陽。」
老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確實不想殺你。毀滅一個變量,是極大的資源浪費。」
「我剛才切斷了這片區域的能量循環,並不是為了展示力量,而是為了讓你能夠安靜地聽我把話說完。」
老人突然向後退了一步,懸浮在半空中。
他的身後,那艘龐大而殘破的星艦【方舟號】,突然發出了一陣低沉的轟鳴。
原本漆黑的艦體表面,開始亮起一道道紫藍色的光路。這些光路並非拜神會的邪惡陣法,而是帶有一種古老、深邃的科技美感。
「這艘船,你們稱之為『蓬萊』。」
老人的聲音變得悠遠。
「你們以為,它是你們的先祖為了逃避我們的追殺,而墜毀在這裡的避難所?」
「不。它是我送給這顆星球的……『試金石』。」
「這艘船的核心,記錄著整個宇宙的真理,也封印著能夠開啟維度通道的終極武器。幾千年前,那批被稱為『海國人』的土著,發現了它,試圖掌控它,但他們太貪婪,最終導致了自身的毀滅,也引來了母神的注視。」
「而現在,你拿到了這艘船的所有『鑰匙』(五行碎片)。」
老人看著李暮陽。
「我想和你玩個遊戲。或者說,打個賭。」
「賭什麼?」李暮陽強作鎮定。
他知道,在這種級別的存在面前,自己沒有任何談條件的資格,但對方既然願意「賭」,說明事情還有轉機。
「賭你的……『道』。」
老人的眼神變得深邃無比。
「你不是想用你這所謂的【暗影天庭】、這些拼湊起來的鋼鐵機甲,去對抗即將到來的神罰嗎?」
「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老人緩緩抬起右手。
「啪。」
一個清脆的響指。
「嗡——!」
凝固的空氣瞬間恢復了流動。
海風再次咆哮,海浪重新拍打在甲板上。
而最讓李暮陽震驚的是,【刑天·零號】駕駛艙內那原本黑屏的儀錶盤,竟然在一陣閃爍後,重新亮了起來!
機甲的能量循環系統,以及那被強行切斷的精神連結,竟然全部恢復了!
甚至連海面上那些墜落的五十台【刑天·壹型】機甲,也重新噴射出尾焰,歪歪斜斜地飛回了半空中。
「你……你恢復了我們的力量?」
李暮陽不可置信地看著對方。
這種反手間掌控規則,又輕易將其歸還的手段,簡直如同神明在戲弄凡人。
「這不是恢復,這叫『解除限制』。」
老人微笑著放下手。
「遊戲規則很簡單。」
「我不出手。我甚至會撤走這片海域所有的深淵變異體,包括這個失敗的殘次品。」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熾天使。
「不……主……您不能拋棄我……」
熾天使發出一聲悽厲的哀求。
但老人只是輕輕一揮衣袖。
熾天使那殘破的軀體,連同他體內的深淵能量,瞬間化作了一縷青煙,徹底消散在這天地之間,仿佛從未存在過。
「看到了嗎?這就是弱者的下場。」
老人做完這一切,再次看向李暮陽。
「我會給你……三個月的時間。」
「在這三個月里,你可以帶著你的【暗影天庭】,去修復這艘【方舟】,去量產你的【神格武裝】,去整合你所能找到的一切力量。」
「三個月後,母神的真身,將親自降臨這顆星球。」
「到時候,這艘方舟,就是你們最後的陣地。」
「如果你能在這艘船上,擋住母神的三輪神罰,或者……你能真正啟動這艘船的核心武器,對我造成哪怕一絲的實質性傷害……」
老人那張慈祥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我就承認,你們人類,擁有在宇宙中生存下去的『變量資格』。我會讓母神撤走所有的污染,甚至可以分享部分高維科技給你們。」
「但如果你們輸了……」
老人的聲音變得冰冷如霜。
「這顆星球上所有的生靈,都將被徹底格式化。不僅是肉體,連同你們的靈魂、記憶、歷史,都將被抹除得乾乾淨淨,成為母神孕育新生命的養料。」
「怎麼樣?李盟主,這個賭局,你敢接嗎?」
安靜。
駕駛艙內,只有李暮陽粗重的呼吸聲。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懸浮在半空的老人。
他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平等的賭局,這是一場貓捉老鼠的殘忍遊戲。
對方之所以給出三個月的期限,並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在那個高維實體看來,人類絕望地掙扎、拼命地攀爬科技樹,最後卻依然被碾碎的過程,遠比直接毀滅要有意思得多。
他們是在欣賞一出名為「末日狂歡」的戲碼!
「暮陽!不要答應他!這是陷阱!」
通訊頻道里,傳來了沈以默焦急而絕望的呼喊。
她剛才也經歷了那種規則被剝奪的恐怖,她太清楚,那種力量根本不是現在的他們能夠抗衡的,別說三個月,就算給他們三年、三十年,也造不出能夠弒神的武器!
「我答應。」
然而,李暮陽的回答,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通過機甲的擴音器,將聲音傳遍了整片海域。
「三個月。九十天。」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過的話。」
李暮陽坐在駕駛艙內,那隻【陰陽神眸】中,不再有恐懼,只有一種瘋狂到極致的決絕。
「如果老子贏了,我不要你們的什麼狗屁科技,也不要你們的憐憫。」
「我要你……」
他抬起【刑天·零號】的機械右臂,用那把長達三十米的巨劍,直直地指著老人的鼻子。
「跪下來,給我爸媽,給我這幫兄弟,給這天下被你們害死的人……磕頭認錯!」
「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番話,白髮老人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爆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好!有骨氣!」
「我開始有點期待三個月後的這場大戲了。」
老人轉過身,向著那道裂開的巨大縫隙走去。
「李暮陽,珍惜你這最後的九十天吧。」
「我在深淵的盡頭,等著你的……『神格武裝』。」
話音落下。
老人的身影緩緩融入了白光之中。
緊接著,那道長達千米的裂縫轟然閉合,所有的紫黑色濃霧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陽光,再次灑在了這片滿目瘡痍的海面上。
那艘龐大而殘破的【方舟號】星艦,靜靜地漂浮在波濤之中,仿佛在訴說著剛才發生的那一切,並非幻覺。
「呼……」
李暮陽癱軟在駕駛艙的座椅上,渾身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贏了嗎?
不,他只是爭取到了一個緩刑。
一個只有九十天的死亡倒計時。
「大天尊……我們……現在怎麼辦?」
通訊頻道里,傳來了天兵駕駛員們顫抖而迷茫的聲音。
剛才那一幕,已經徹底擊碎了他們剛剛建立起來的無敵信念。在那種超越認知的神威面前,他們引以為傲的機甲,真的有用嗎?
「怎麼辦?」
李暮陽強撐著坐直身體,雙手重新握住了操縱杆。
他看著前方那艘巨大的史前星艦,眼中的光芒越發熾熱。
「還能怎麼辦?」
「九十天,造不出一支弒神的軍隊,大家就一起死。」
他猛地按下通訊按鈕,聲音低沉而有力,傳遍了整個艦隊和南天門基地。
「傳我命令!」
「全軍出擊!接管【方舟號】殘骸!」
「通知我爸和蘇阿姨,還有所有天工造物閣的長老!把基地搬空!全都給我搬到這艘船上來!」
「從今天起,沒有休息,沒有退路。」
「我們要在這九十天裡,把這堆破銅爛鐵……」
李暮陽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吼道:
「改成一艘能幹碎神明的……【殲星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