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林辰打開了電視。
央視一套正在播春節聯歡晚會的預熱節目，主持人穿著大紅色的禮服，笑容滿面地念著祝福詞。
他聽了幾句，把音量調小了一些，讓那些熱鬧的背景音在房間裡隱隱約約地響著。
冰箱裡有速凍餃子和幾盒剩菜。
他把水燒上，從冰箱裡拿了一盒餃子出來，拆開包裝，放在案板上。
水開了，他把餃子下進鍋里，用勺子攪了攪，然後靠在灶台邊，聽著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響。
窗外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接著是第二波、第三波，從不同方向匯成一片，在除夕的夜色里遠遠近近地響著。
他把餃子撈出來，裝在盤子裡，端到客廳的茶几上。
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裡的春晚，吃了一口餃子。韭菜豬肉餡的，味道還行，就是有點咸。
電視裡的小品演員在台上賣力地抖著包袱，觀眾席上笑成一片。他看了幾分鐘，沒笑出來。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兩下，停在一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上。
十一位數字，他記得很清楚，太清楚了，清楚到每次翻通訊錄的時候都會看見，然後就會滑過去。
那是這個身體父親的號碼。
他從來沒有打過。
穿越過來一年多了，他用了這具身體，接手了這家工廠，把林海和沈念秋留下的爛攤子變成了一個全球第三的手機帝國。
他翻過他們的照片，看過他們留下的文件，處理過他們簽過的債務合同，但從來沒有主動去聯繫過這兩個人。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他終究不是他們真正的兒子。
他占用了林辰的身體，占據了林辰的身份，如果有一天真的跟他們坐在一起，他應該叫他們爸媽嗎？
他叫得出口嗎？
也許是因為他怕。
他怕聽到他們的聲音。
他怕那個聲音跟他自己那個世界的爸媽太像，像到他會忍不住叫一聲媽，然後發現對面根本不認識他。
他的手指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按了下去。
嘟嘟嘟…
電話撥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一聲一聲的忙音，每一聲都拉得很長。
嘟嘟嘟…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他等了一會兒，掛斷了。
然後翻到另一個號碼。
沈念秋。
他記得照片上的那張臉，溫婉的，眉目清秀的女人，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原主林辰的相貌八成隨了他媽，眉眼的輪廓很像。
也正是這副好皮囊，讓他穿越過來之後，不需要怎麼努力就能在人群中被人注意到。
他按下撥號鍵，同樣的忙音，同樣的七八聲，同樣的無人接聽。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
他把兩個號碼輪流撥了將近十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忙音，每一次都沒有人接。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長串呼出記錄，兩個號碼交替排列。他盯著那些記錄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到茶几上。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了。
快到午夜了，深城雖然禁放煙花爆竹，但關外的坪山、龍崗方向管得不嚴，那些聲響從遠處傳來，聽著就熱鬧。
他端起那盤餃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爸，媽。」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連電視裡的聲音都能蓋過去。
「我在這邊…挺好的。」
那個世界，2008年的九月，他在出租屋裡熬夜看小說，屏幕上閃著光，他翻了個身，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穿越了，那這具身體呢？
是死了嗎？
還是也穿越了，去了別人的身體裡？
他爸媽還好嗎？
那天晚上他熬夜的時候，他媽還給他發了一條微信，說明天降溫了，多穿點。
他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後繼續看小說。
那是他最後一次跟他們說話。
他閉上眼睛，心口有一個地方空空的，說不出是疼還是別的什麼感覺。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響了，他把電視音量調大了一些，讓春晚主持人的聲音充滿整個客廳。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新年的鐘聲馬上就要敲響了…」
電視裡，主持人帶著全場觀眾一起倒數。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
電視裡的歡呼聲和窗外的鞭炮聲同時炸開，撞在一起，然後慢慢回落。
林辰坐在沙發上，看著屏幕上的新年快樂四個字，拿起手機，給盧為冰發了一條消息：「新年快樂。」
然後又給陳默、張磊、趙明遠、周凱、程遠、王興、李遠、劉建國各發了一條。
蘇晴的名字在列表最上方，他點開對話框。
她之前發來的那張火車站的照片還在，他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新年快樂，到家了嗎？」
發送。
他鎖了手機，站起來，端著那盤吃了一半的餃子走進廚房，把剩下的倒進垃圾桶，盤子放進水池裡泡著。
然後走回臥室，關上門。
外面還在響著，鞭炮聲，煙花聲，電視裡春晚結束的歌聲，遠處的，近處的，所有的熱鬧都隔著一扇門，在另一個世界裡響著。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大年初一，早上八點。
林辰被手機的振動吵醒。
他摸過手機一看，屏幕上彈出了幾十條未讀消息。
大部分是公司同事發來的新年祝福，盧為冰、陳默、趙大海、王胖子、李眼鏡、周凱，還有蘇晴。
蘇晴發了一張湖北老家清晨的照片，灰瓦白牆的老屋，門前有一棵光禿禿的棗樹，遠處的天邊泛著魚肚白，配文是：「到家了，新年快樂。」
他回了一個新年快樂，然後翻到程遠的消息。
程遠發來的內容跟別人的不太一樣，消息很長，字裡行間帶著一種興奮。
「林總，新年快樂！昨晚偷菜春節大禮包上線之後，數據炸了。
除夕晚上八點，春節大禮包活動準時上線。活動規則很簡單：每天偷滿十個好友的菜，隨機獲得一個春節大禮包。
禮包內容包括美團優惠券、創世中文網訂閱幣、天天動聽音樂會員、西瓜視頻會員、還有藍天手機的折扣券，最大獎是手機五折券。
用戶每偷滿十個好友的菜，就自動發放一個禮包，每人每天最多可以拿到三個禮包。
結果上線不到半小時，偷菜相關的服務通知推送量就突破了平時峰值的十倍。後台數據監控顯示，大量用戶在除夕夜瘋狂偷菜，偷滿十個好友就等禮包彈出，然後繼續偷，繼續等第二個、第三個。
昨天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微信的偷菜模塊訪問量突破了歷史最高峰。凌晨兩三點還有大量用戶在線，偷菜相關的服務通知推送一直持續到凌晨四點才開始回落。
最終數據：除夕夜當天，微信新增註冊用戶突破了八百萬，日活峰值突破了三千五百萬，偷菜模塊的日活用戶達到了兩千八百萬，創歷史新高。
這還沒完，今天早上六點開始，新用戶的註冊曲線又翹起來了。很多用戶除夕晚上沒湊夠十個好友，今天早上到處找人拉新。
我們的客服後台被問爆了，全是問怎麼加好友、怎麼算偷滿十個、禮包什麼時候到帳的。
有個數據特別有意思：大量新用戶是三四十歲甚至更年長的人群，他們平時不太會用智慧型手機，但過年的時候被子女或者親戚推薦了微信和偷菜，一上手就停不下來。
更誇張的是深藍刷機包，從昨晚開始，網上關於深藍系統刷機包的搜索量和下載量突然暴漲。
很多非藍天手機的用戶為了用微信和偷菜，把手機刷成了深藍系統。
我們的技術團隊監測到，至少有十幾個品牌的手機在深藍社區里出現了刷機適配的求助帖。
林總，微信的用戶增長窗口徹底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