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還低著頭。
雙手抱住一塊沉重石塊，一點一點往旁邊拖。
「來，搭把手！」
他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趙主任愣了一下，一抬頭，「人呢？」
剛才身旁明明還有十幾個。
如今一下空了。
楊護士站在不遠處。
雙手已經磨得通紅。
聽見趙主任詢問，她猶豫了一下。
「主任，都去右邊了。」
「右邊？」
「有位張總，他的家人被困在碧水溫泉度假區。」
「他出錢請大家清路，五千一個，幹得好還能多給五千。」
「這......」趙主任下意識張嘴，原本想說，醫院那邊還有上百條命，怎麼能這時候走？
可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趙主任轉頭，看著右邊幾十號人賣力清理。
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幾乎沒有明顯變化的巨大泥石堆。
半晌，他苦笑一聲。
「算了，去就去吧。」
楊護士有些難受，「主任......」
趙主任擺擺手，「他們本來也沒義務幫我們，願意搬這麼久，已經不錯了。」
他抬頭看著被暴雨沖刷的山坡。
聲音里滿是疲憊。
「再說......就算九十個人全留下，半個小時也清不出來。」
「我們盡力吧。」
說完。
趙主任再次彎下腰，抱起石頭，繼續搬。
......
右側。
張富看著越來越多人過來。
緊繃的臉色總算稍微緩和一些。
他對周秘書說道：「後面還有那麼多車，坐在車裡等的人也去問。」
「願意幫忙的都叫來，還是這個標準。」
「是。」周秘書立即安排身後十幾個黑衣工作人員。
讓他們沿著堵死的車隊一路往後詢問。
對張富來說。
五千一個人。
一百個人也就五十萬。
兩百個人一百萬。
在這種時候。
錢壓根不重要。
他沒有什麼閒心展示自己有多富。
他的手機里，每隔幾分鐘就會收到碧水溫泉度假區發來的視頻。
渾濁的洪水已經漫進低洼區域。
工作人員在不斷往高處轉移。
他的妻子、兒子、父母、岳父岳母，全困在那裡。
水位每漲一厘米，張富心裡就跟著緊一分。
他只想儘快打通右側道路，只要救援車能過去，多少錢都行。
......
與此同時。
左側。
路子野剛剛抱著一塊石頭扔到路邊。
直起腰時，才發現周圍突然空了一大片。
「哎？人呢？」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轉身看去。
好傢夥，右側已經擠了幾十號人。
「什麼情況？」
路子野趕緊回到手機支架旁。
直播間人數已經從剛才五萬人，不知什麼時候躥到了二三十萬。
而且彈幕吵得比現場還凶。
【我真服了！上百條命啊！給五千就全跑了？】
【一群見錢眼開的東西！這就是人性。】
【有錢人一句話，大家全給他家開路，醫院怎麼辦？】
【張總牛逼，有錢就能買人命優先級是吧？】
【左邊上百個病人！右邊是他家幾個人！誰更重要不會算？】
另一派當場開罵。
【道德綁架又來了，人家幫誰是自由。】
【右邊洪水裡困著的人就該死？】
【張總家裡六七口人，度假區還有其他遊客員工，你直接說幾個人？】
【五千塊怎麼了？願意給錢，別人願意幹活，合法合理。】
【你們這麼高尚，你們現在買機票過來搬。】
【敲鍵盤誰不會？】
【至少右邊有錢組織更多人，可能真能清出路。】
有人繼續反擊：
【就是因為搬不完才更應該所有人一起！】
【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希望！】
【錢什麼時候不能賺？人命就這一次！】
馬上有人懟：
【右邊的人命可以下輩子再救是吧？】
【經典：我覺得左邊重要，所以全世界必須聽我的。】
【兩邊都沒錯，別站道德高地。】
彈幕徹底分成兩派。
路子野看得腦仁疼。
這種事他根本不敢隨便站隊。
說左邊對。
右邊的人怎麼辦？
說右邊對。
醫院上百名患者又怎麼辦？
「好了好了。」
路子野趕緊對鏡頭說道：「大家少吵兩句，客觀來說，左邊醫院確實更急，備用電源時間擺在那裡。」
「可右邊也有人被洪水困住，去左邊幫忙的人沒有錯。」
「去右邊拿錢幫忙，也談不上什麼罪大惡極。」
「大家自己心裡都有一桿秤，別因為隔著手機就什麼話都說。」
這一番話出來。
彈幕總算出現了一些理性聲音。
【主播這次說得沒毛病。】
【兩邊都是救人。】
【別互相扣帽子了。】
【現場的人已經比我們坐家裡敲鍵盤強。】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強化人呢？！】
這一句話像開啟了什麼按鈕。
直播間又開始刷。
【對啊！強化人呢？】
【上次消防栓沒辦法，強化人出來了。】
【這次上百條人命，真不來一個？】
【呼叫十四樓消防俠！】
【消防俠，聽到請回答！】
【一百多條命啊！哥！出來搬兩塊吧！】
【實在不行把路子野強化一下，廢物利用。】
路子野：「......」
「你們能不能現實一點？」
「真以為每個地方發生災難，旁邊都剛好站著一個超級戰士？」
「再說官方到現在都沒承認所謂強化人......」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嘆了口氣。
一星期了，這群人是真魔怔。
......
另一邊。
韓舟站在雨里。
剛才發生的一切，他全部看見了。
九十多人，因為五千塊，最後只留下二十幾個。
醫院上百條生命，碧水溫泉那邊同樣有人被困。
雙方爭論誰更重要。
彈幕也在吵。
每個人都能說出自己的道理。
韓舟突然發現，剛才自己還在糾結，這件事到底和自己有沒有關係，要不要承擔。
可看著趙主任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明明已經知道時間幾乎來不及，還在一塊一塊搬石頭。
韓舟忽然笑了。
「行。」他低聲罵了一句，「陳爍，算你贏，滿意了吧？」
話落。
韓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口罩。
戴上。
又把車裡隨手拿來的墨鏡卡到鼻樑上。
衣袖向上捲起，褲腿也卷到膝蓋附近。
露出來的特徵越少越好。
做完這些。
韓舟看了一眼左側泥石堆。
深吸一口氣。
下一秒。
腳下猛然發力！
嗖！
整個人瞬間穿過雨幕！
十幾米距離轉眼而過！
正在搬石頭的二十多人甚至沒看清他怎麼過來的。
只覺得身邊突然多了個人。
韓舟已經站在趙主任面前。
「醫生，你們先退開。」
趙主任抱著一塊石頭。
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韓舟指向後面，「你們這二十幾個人先別搬了，全部往後退。」
趙主任臉色頓時有點難看。
他剛才已經看見有人來叫人去右邊。
如今眼前又冒出個戴口罩墨鏡的年輕人。
下意識便以為對方也是張富那邊的人。
「什麼意思？你想去右邊你自己去。」
「我們願意留這裡搬，是我們的事。」
「右邊給錢，我們也不去。」
「你總不能連我們這二十幾個也趕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