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的風一天比一天涼，梧桐樹落光了葉子，枝椏疏疏朗朗地指著天。青石板凍得發白髮亮，江皓把門口的躺椅收進了屋，換了條防水長條凳。小灰和橘貓的窩裡多鋪了條舊毛巾，是林默以前擦貨架用的，倆貓不嫌棄，蜷在裡面睡得香。
小舟和阿木離開江城那天，背包和行李箱都塞得鼓鼓的。
小舟包里裝著方旭親筆簽名的完整版教案，扉頁歪歪扭扭寫著那句：「隊長不是最強的人，是讓隊友變得更強的人」。阿木的行李箱裡，塞著江皓連夜烤的泡芙，還有顧言澤裝訂好的手繪圖高清掃描件，封面上印著貴州孩子們畫的快捷信號面板，旁邊一行小字：本教具由貴州電競希望小學全體學員手繪。陳述事實。
蘇清顏把兩人的聯繫方式記進通訊錄，抬頭看見小灰蹲在阿木留下的手繪圖旁，尾巴輕輕掃過封面上的鉛筆字跡。
她在筆記本上寫：小舟和阿木回去了。帶走了教案、泡芙和教具，留下了孩子的便簽、方言對照表和手繪圖。林默說這叫交換土壤——他們把種子帶回去，我們把他們的土壤留下來。牆上的東西越堆越滿，可沒有一樣是終點，全是起點。
臘月里，熟悉的面孔接連而至。
荷蘭老頭帶著國際青訓聯盟的年終報告從阿姆斯特丹飛來，說全球已有幾十個青訓體系正式引入溝通多樣性模塊，覆蓋學員數萬人。他把報告往工作檯上一放，扉頁用中文一筆一畫寫了「陳述事實」四個字，端正得比很多中國人寫得都好。
「明年聯盟要設個專項獎。」他笑得一臉鄭重，「全球青訓溝通多樣性最佳實踐獎，獎盃設計成一隻手托著泡芙。本來想叫『默神獎』。」
林默靠在收銀台上挑眉：「太誇張了。叫『陳述事實獎』就行。」
荷蘭老頭當場掏出小本子記下來，說要寫進獎項章程里。
朴正洙從首爾寄來包裹，是韓國青訓首批試點學員的跟蹤報告。
裡面寫著，非語音溝通偏好學員的訓練留存率漲了一大截，教練們掛在嘴邊的話變成了「被理解是基本權利」。最後一頁夾著張手寫卡，他用生澀的中文寫：默神，韓國青訓現在每個教練都會說「陳述事實」——發音比你還標準。
小光在旁邊笑：「朴教練的默神文學，算是出師了。」
南非教練的郵件也到了。
他說當年被退回的Thabo，現在已經能獨立帶訓練賽指揮了。培訓班新收了個聽障少年，第一次敲出完整的句子就是：「我能看到你說的話」。
蘇清顏把這句話列印出來，釘在傳承牆上，挨著貴州孩子的「陳述事實」、雲南輔助的「我不是不會說話」。
她在旁邊補了行小字：所有用鍵盤說話的人，都在說同一件事——我不是不會說話，只是需要另一種語言。而你們，聽見了。
阿偉的《陳述事實》續集，在除夕前一天正式上線。
最後一個鏡頭裡，Thabo問那個敲出「我在這裡」的少年：「想對默神說什麼？」
少年對著鍵盤想了半天，敲出五個字：泡芙好吃嗎。
阿偉坐在監視器前，本來紅著眼眶，當場笑出了聲。這成了全片最意外也最暖的結尾。
林默看完只說了一句：「問到重點了。」轉頭吩咐江皓，準備一批保質期長的泡芙寄去開普敦。
顧言澤冷靜提醒：國際快遞路途久，餅乾更合適。
「不行。」林默搖頭，「必須是泡芙。陳述事實——泡芙店的規矩，不好吃的不許寄。」
除夕前一天下午，陳小北拖著行李箱推開了便利店門。
方旭正蹲在倉庫門口幫林默點新到的火腿腸，小光坐在收銀台邊整理戰術筆記，小周對著屏幕跟Thabo測新版面板。
「春季賽首發名單出來了。」少年眼睛亮得很，「我是首發中單。」
方旭站起來拍他肩膀：「走，去泡芙店，今天冬至泡芙隨便吃。」
「哥，今天是除夕前夜，不是冬至。」小光笑著糾正，「不過泡芙不限購。」
陳小北樂了：「陳述事實，限購四個可是默神定的規矩。」
林默從倉庫門口探出頭：「今天不限。明年接著限。」
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後，把這一幕一筆一筆記下來。
窗外開始飄細雪，梧桐枝椏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白。小灰從櫃檯上跳下來，蹲在門口仰著頭看雪，尾巴豎得筆直。橘貓從窩裡探出頭，伸出爪子去接飄落的雪花。
這時趙磊和夏淼淼並肩走進巷子，兩人手裡各攥著本紅彤彤的小本子。
趙磊「啪」地把小紅本往收銀台上一放，嗓門亮堂堂的：「上午剛去的民政局！康復中心放假，民政局上班，趕巧了。」
夏淼淼紅著臉拍他胳膊：「誰讓你放收銀台上的。」
蘇清顏拿起小紅本翻了翻，眼裡都是笑：「這是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歲末禮物。」
林默靠在門框上看著趙磊，嘴角帶著點笑意：「現在是真家屬了。以後在康復中心教孩子玩水，回家給她煮泡麵。」
趙磊鄭重地點頭：「陳述事實！」
蘇清顏低頭笑著，翻開筆記本第九卷的最後一頁，慢慢寫：
第九卷尾聲。
歲末最好的禮物，是趙磊和夏淼淼的小紅本。
陳小北定了春季賽首發。荷蘭老頭定了「陳述事實獎」。
朴正洙說韓國教練的發音比林默還標準。南非的聽障少年敲出了「我能看到你說的話」。
阿偉的片子上線，最後有人問「泡芙好吃嗎」，林默說必須寄泡芙。
窗外落雪了，梧桐枝椏覆了薄白。小灰仰頭看雪，橘貓伸爪子接雪。
一切都安安穩穩的，一切都在往前走。
她合起本子的時候，雪正紛紛揚揚落著，串燈的暖光穿過雪霧，暈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暈。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白，乾淨又安寧。
林默把保溫杯放在收銀台上，走到她身邊。
「第九卷寫完了？」
「嗯。」
「最後一句寫的什麼？」
她翻開本子指給他看，還是那句熟悉的話：
他說陳述事實。我說好。
林默嘴角翹起來，是那種很淺、卻很穩的笑意。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兩人並肩站在便利店門口，看雪落在巷子裡，落在梧桐枝上，落在暖黃的串燈光暈里。
小灰和橘貓並排蹲在泡芙店台階上，尾巴繞在一起。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舊歲即將落幕，新的春天正在路上。
所有人都在，所有溫柔都在。
陳述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