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和小光從青訓基地回來時,身後跟著個瘦小的男孩。
男孩背著洗得發白的舊書包,站在便利店門口不肯邁進來,手指攥著書包帶子,指節繃得發白。小光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催,只是拉開玻璃門,讓空調里的涼風往外散了散,自己先走進去,在收銀台旁站定。
「進來坐。」他聲音很輕,「外面熱。」
男孩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跨過門檻。
他站在泡芙櫃檯邊,目光掃過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老壇酸菜泡麵,掃過收銀台上並排的水晶獎盃與木質獎牌,最後釘在了傳承牆上。視線在李東勛的信和Thabo的鍵盤之間來回移,像在認一些看不懂、卻拼命想讀懂的字。
「我叫阿夜。」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咬得用力,「從外省來的,青訓營新收的輔助。教練讓我過來,跟光學面板。」
小光把一瓶冰水推到他面前:「你們教練上個月來工作室培訓過,說新收了個輔助,跟當年的小周很像。」
阿夜低下頭擰瓶蓋,指節泛白,過了半天才悶聲說:「我不像他。小周是不敢說話,我不是不敢,是覺得沒必要。」
他抬了抬眼,聲音裡帶著點少年人的擰勁:「以前排位開過麥,隊友笑我普通話不標準,讓我閉嘴。我就真閉了。現在能用打字解決的事,不想開口。不是不會說,是說了也沒人認真聽。」
小光沉默了片刻。
「我當年也覺得,說了也沒人聽。」他望著傳承牆,語氣很淡,「後來有人教會我,溝通不止一種方式。可你想讓別人聽見你,得先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
阿夜抬頭看他,眼睛亮了點:「是默神教你的嗎?」
小光搖了搖頭:「不是。路是自己找的。默神只說過一句——讓隊友變得更好,有很多種方式,說話只是其中一種。」
林默一直靠在收銀台邊,右手端著保溫杯,沒插話。這時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剛好落進阿夜耳朵里:「你進門前,在想什麼?」
阿夜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在想……這家便利店,是不是真的跟紀錄片裡一模一樣。」
「那結論呢?」
「一樣。」男孩的聲音軟了點,「牆上的鍵盤跟紀錄片裡一樣,泡芙味也一樣。剛進門看見牆上那行字,也跟紀錄片裡一模一樣。」
林默抿了口熱水,語氣平平:「那就行。紀錄片沒騙人。」
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後,翻開筆記本慢慢寫:
新來的孩子叫阿夜。他說不是不敢說話,是說了沒人聽。小光告訴他,溝通不止一種方式,路得自己找。
林默問他進門前在想什麼,他說在確認便利店和紀錄片是不是一樣。結論是一樣的。泡芙味一樣,牆上的鍵盤一樣,那行字也一樣。紀錄片沒騙人。
阿夜走到傳承牆前,仰著頭看那枚舊鍵帽留下的淺痕。
小光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就安安靜靜陪著。窗外蟬鳴從梧桐深處一陣陣涌過來,陽光穿過葉隙,在青石板上晃著碎金。
小灰從泡芙櫃檯上跳下來,踱到阿夜腳邊,仰頭瞅了他一眼,尾巴輕輕掃過他的腳踝。
阿夜低頭看著貓,忽然小聲說:「我在紀錄片裡見過它。它叫小灰,是便利店品控總監。」
林默在後面接了句,語氣帶著點淡笑意:「陳述事實。品控總監不管事,只管睡。」
阿夜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可心裡那點繃了一路的緊,像被貓尾巴輕輕掃了一下,鬆了點縫。
傍晚的時候,小光送阿夜回青訓基地。
走到梧桐樹下,男孩忽然停下腳步:「隊長,那個面板……能不能也教我?」
「行啊。」小光答得很乾脆,「明天開始,就在訓練室白板旁邊的桌子上。跟當初方旭教我的位置,一模一樣。」
小光回到便利店時,蘇清顏剛合起筆記本。
他靠在泡芙櫃檯邊,望著牆上的舊鍵盤忽然開口:「默神,今天阿夜說『說了沒人聽』的時候,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樣子。」
「那時候我也覺得沒人願意聽。後來方旭在旁邊坐了一下午,我才知道,有人願意等你開口。」
林默把保溫杯擱在檯面上,聲音很穩:「陳述事實。你現在,也在等。」
小光低頭笑了,是很淺、卻很篤定的弧度。
「對。等阿夜找到他自己的方式。」
「那你現在,就是當年的方旭了。」
小光抬起頭,眼裡映著巷子裡的串燈光亮,一字一句:
「陳述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