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便利店的捲簾門還沒完全拉開，阿夜就已經站在門口了。
不是小光去叫的，是他自己從青訓營宿舍走過來的，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安安靜靜站在梧桐樹下等。王胖子打著哈欠拉門，差點被門檻絆一跤，看清門口的瘦小身影時嘟囔：「現在的小孩都不睡懶覺的？」
「睡了。」阿夜聲音很輕，「醒得早，想早點來練面板。」
王胖子回頭朝倉庫喊了一嗓子：「小光還沒到呢！」
「我可以等。」
蘇清顏聽見聲音從收銀台後繞出來，端了杯熱牛奶放在他面前。目光掃過他書包拉鏈時頓了頓——上面掛著個黑卡紙折的小貓掛件，摺痕已經磨舊了，兩隻耳朵卻還支棱著。
阿夜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動抬手碰了碰掛件：「我自己折的。以前在家折的，帶了好幾年，從老家帶到青訓營，又帶到江城。」他頓了頓，抬頭瞟了眼櫃檯上的小灰，「網上看過小灰的照片，真貓……比照片胖。」
小灰正蹲在泡芙櫃檯上舔爪子，聽見自己名字，耳朵動了動，眼都沒睜。
林默從倉庫門口探出頭，接了句：「小灰不胖，是毛多。」
阿夜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可比起昨天繃得緊緊的樣子，明顯鬆快了些。
小光到的時候，阿夜已經把快捷信號面板的英文版界面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指著屏幕上兩個相近的指令抬頭問：「為什麼開團指令有兩個？一個叫『開團』，一個叫『我開了』。」
「一個是戰術指令，一個是主動擔責。」小光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我以前打輔助，每次開團前都會在聊天欄打『我開了』。隊友看見這三個字，就知道是誰先手，心裡就穩了。」
他看著阿夜的眼睛，輕聲說：「這句話和開團本身一樣重要。因為隊友需要知道，是誰在做決定。」
阿夜沉默了好一會兒，點開自定義指令編輯欄。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刪掉，再敲，再刪。反覆好幾次，最後新建了一條指令，名稱欄里寫著三個字：我說話。
「這條指令……是想表達什麼？」小光問。
「不知道。」阿夜指尖懸在回車鍵上，「就是想告訴別人，我在說話。就算不是用嘴。」
「可以。」小光笑得很淡，「標準面板里沒有，但都能自定義。以前我也讓小周幫我加過一條，他給我寫的是『相信隊友』。」
阿夜指尖落下，按下保存。備註欄里，他工工整整寫了一行字：第一條自己寫的指令。陳述事實。
上午的訓練賽，阿夜全程用快捷信號面板完成指揮。
指令乾淨利落，沒有半句廢話，每一步都踩在最準的時機上。青訓營的老學員在語音里嘀咕：「這新來的輔助，指揮比老隊長還穩。」
小光站在後排看著屏幕上一行行彈出的指令，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用面板指揮時，手指抖得連鍵都按不准。可阿夜沒有遲疑，從第一個信號開始，就篤定得像天生該用這種方式說話。
訓練賽結束，阿夜把鍵盤往回推了推，忽然開口：「隊長，我想把『我說話』這條指令公開。」
「不是只我自己用。」他抬眼，眼神很認真，「是讓所有用面板的人，都能用。」
「為什麼？」
「因為不止我一個人，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說話。」
小光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這件事得跟小周商量，面板一直是他和Thabo在維護。」
他打開共享文檔，把阿夜的新指令敲了進去。
幾乎是秒回——小周在那頭打了個「可」，Thabo緊跟著補上了南非語版本，若昂從聖保羅發來葡萄牙語的備註。
阿夜看著屏幕上，不同語言、不同時區的人，在同一條指令後面添上自己的痕跡，忽然小聲說：「原來它不是我一個人的了。」
「從來都不是。」小光說。
他低頭看了眼鍵盤，又補了句：「我有點餓了。」
蘇清顏端來兩碗老壇酸菜泡麵，都加了蛋和火腿腸。一碗放阿夜面前，一碗擱小光手邊。
阿夜低頭吃了幾口，悶聲說：「以前在家我也煮泡麵，加雞蛋，但是沒人一起吃。」
蘇清顏在他對面坐下，輕聲說：「以前有個叫小周的孩子，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現在他每次來便利店，林默都會給他煮一碗。」
阿夜把臉埋在碗沿，大口吸著面，過了很久，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默從倉庫走過來，把保溫杯擱在收銀台上，掃了眼屏幕上的自定義指令：「備註欄寫的什麼？」
「陳述事實。」阿夜抬頭看他，有點緊張。
「行。」林默語氣很淡，「以後這種事不用問，自己決定就行。」
阿夜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後，翻開筆記本慢慢寫：
阿夜的第一堂課。
他新建了一條自定義指令，叫「我說話」，備註寫了「陳述事實」。小周和Thabo已經把它加進了公共面板。
他說原來指令不是他一個人的，小光說，從來都不是。
林默說，以後備註不用問，自己定就行。
他書包上的摺紙貓還掛著，剛才小灰路過，用尾巴輕輕掃了一下。
他說小灰比照片胖，林默說，是毛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