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省青訓交流賽的邀請函發來那天,方旭把通知轉發進了工作室群。
小光掃完對陣表,抬頭看向訓練室後排——阿夜正埋著頭調面板,指尖在鍵盤上敲得很輕。
「這次讓阿夜首發。」
方旭愣了下:「確定?他來的時間還不長。」
「當年我剛來沒多久,不也被扔去了省選拔賽。」小光視線沒離開那個瘦小的背影,「默神說過,怕也要打。他現在缺的不是更多訓練,是一場真刀真槍的比賽。」
阿夜收到首發通知時,正在調自定義指令的響應速度。
他看完群消息,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沉默了好半天。小光拉椅子坐到他旁邊:「緊張就說。」
「不是緊張。」男孩指尖蹭了蹭鍵盤邊緣,聲音很輕,「以前……沒人讓我首發過。」
「現在有了。」
阿夜沒再說話,可手指重新落回鍵盤時,敲擊聲明顯比剛才沉了些。
比賽前一晚,他獨自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腳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泡麵。
蘇清顏從收銀台後繞出來,端了碗剛煮好的遞給他,順手換走那碗涼的。碗裡臥著溏心蛋,鋪著兩片火腿腸。
阿夜低頭盯著熱氣,忽然小聲說:「以前我煮泡麵,都是自己吃。現在有人一起吃了。」頓了頓,又補了句,「不止有人一起吃……還有人讓我首發。」
蘇清顏在他旁邊坐下:「以前有個叫陳小北的孩子,也在這兒蹲過。第一次首發前,緊張得筷子都掉地上了。後來他成了職業選手,在全球峰會上說,怕也要打。」
「他現在還怕嗎?」
「怕。但敢了。」
阿夜把這句話低聲重複了一遍,像在攥住什麼要緊的東西,而後低頭大口吃起了面。
比賽當天,場館的燈亮得晃眼。
阿夜坐在對戰席上,面前是陌生的鍵盤滑鼠,頭頂是陌生的追光。台下坐著方旭和小光,屏幕一角連著重陽的Thabo。
BP結束進入加載界面時,他忽然開了麥——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賽里說話,聲音有點緊,卻很穩:「這局我來指揮。」
隊友們愣了半秒,打野率先應了聲:「收到。」
他用的是快捷面板加語音的混合指揮。面板指令精準落點,語音只報關鍵信息,半句廢話都沒有。
第十七分鐘的河道團戰,他同時開口、敲字:「我開了。」
雙通道同步,是小周和Thabo剛更進新版本的功能。話音落的瞬間,輔助從側翼閃現切入,大招穩穩鎖住對面雙C,全隊跟上輸出,一波零換三,順勢拿下大龍。
台下的方旭猛地攥緊了小光的肩膀。小光沒說話,嘴角卻翹著一個極淺、極篤定的弧度。
青訓營最終以全勝戰績拿下冠軍。
阿夜摘下耳機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的,是剛才那波團戰里,語音和面板同時響起的「我開了」,清清楚楚傳到了每一個人耳朵里。
他低頭看著鍵盤,忽然說:「面板上『我說話』那條指令,可以刪了。」
「為什麼?」小光問。
「不需要了。」男孩抬眼,眼裡亮得很,「我已經找到自己的方式了。」
「那就刪。」小光點頭,「面板上不留多餘的指令,人生也一樣。」
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很久,阿夜才按下去。
可他沒關掉編輯欄,反而新建了一條指令。名稱欄里,他慢慢敲了四個字:我聽你說。
當天傍晚,兩人並肩走回巷子。
阿夜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吃麵,小灰蹲在他腳邊,尾巴時不時掃過他的腳踝。
「以前總覺得,說了也沒人聽。」他咬著麵條,聲音含糊,「今天所有人都聽見我喊『我開了』。」
「以後還會有更多人聽見。」
他沉默了會兒,搖了搖頭:「不是。以後我想讓更多人聽見別人的聲音。不是我的,是那些還不敢說話的人。」他抬頭看蘇清顏,「這條『我聽你說』,想加進公共面板里,給他們用。」
蘇清顏把這些都記進了筆記本。
寫到「我聽你說」四個字時,筆尖頓了頓,旁註了一行小字:
他從「我說話」走到了「我聽你說」。林默說,陳述事實——從說到聽,他用了一個賽季。有些人要用更久。但沒關係,燈亮著,人就會來。
合起本子時,林默剛從倉庫出來,把保溫杯擱回收銀台。
窗外飄進阿夜的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的雀躍,問小光明天能不能開始教新版面板。
小光答得乾脆:「行。」
和很多年前,方旭回答他的時候,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