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七月,暴雨說來就來。
梧桐樹冠被雨點砸得嘩嘩作響,青石板上的積水順著地勢往巷口淌,匯成細細的水流。江皓早把門口的躺椅收進了屋,換了兩把防水長條凳。小灰和橘貓各占一塊乾燥的凳面,尾巴垂在邊沿,偶爾被濺起的水花驚得輕輕一抖。
王胖子蹲在倉庫門口往外舀積水,嘴碎碎念叨:「再下半小時,就得划船進去拿貨了。」
林默靠在收銀台邊,目光落在門外白茫茫的雨幕里,忽然開口:「巷子口站了個人,有一陣了。」
蘇清顏放下手裡的帳本站起身,隔著雨簾望過去——那人沒打傘,渾身淋得透濕,站在梧桐樹下盯著便利店的招牌發呆。不像顧客,不像青訓學員,也不是熟面孔。
她撐了把傘走出去。走近了才看清,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舊戰隊外套,左胸口印著個早已停運的小俱樂部標誌。右手拎著個塑膠袋,裡面隱約是兩包老壇酸菜泡麵,袋底已經被雨水泡軟了。
看見她過來,男人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沙啞:「請問……這裡是老林便利店嗎?」
蘇清顏把人領進了店。
王胖子從倉庫探出頭掃了一眼,沒多問,縮回去繼續舀水。林默靠在收銀台上,看著這個渾身滴水的不速之客:「你是?」
「我叫老段。」男人把塑膠袋輕輕放在檯面上,聲音有點澀,「以前打職業的,ID估計沒人記得了。」他指了指胸口褪色的隊標,「S7那年,我在另一支隊當替補中單,坐在台下看過默神的決賽。後來聽說你退役了,再後來看了紀錄片,看見你手好了,看見那面牆……就想來看看。攢了挺久的錢,才買上火車票。」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個褪色的隊標上,沉默了幾秒:「還打嗎?」
老段搖頭笑了笑,笑得有點苦:「早不打了。退役回小鎮網吧當網管,偶爾幫人調調外設。老婆嫌我沒出息,帶著孩子走了。上個月網吧老闆把店盤了,新老闆不用網管。」
他抬眼望向傳承牆,語氣很輕:「我今天來不是求助的。就想親眼看看紀錄片裡的那面牆。看完就走。」
蘇清顏端了杯熱咖啡放在他面前。
老段雙手捂著杯子,盯著杯口騰起的熱氣,聲音壓得很低:「紀錄片裡看見小周那孩子,用打字指揮。我就想起當年我們隊也有個輔助,不愛說話。後來教練把他開了,我……我當時一句話都沒幫他說。」
「這些年總在想,要是那時候有人告訴他,不說話也能打,說不定他還在打職業。」
林默從貨架上拿了包老壇酸菜泡麵,放在他面前:「那個輔助,現在還打嗎?」
「不知道。」老段搖頭,眼眶有點紅,「被開了之後就沒聯繫過。」
「那你替他說了。」
老段猛地抬頭,眼裡泛著水光:「太晚了。」
林默語氣很淡,卻字字穩:「陳述事實。說了,就不晚。」
老段沉默了很久,低頭把那碗泡麵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聲音還有點啞:「默神,我想在江城多待幾天。看看青訓營,看看工作室。」
「行。」林默答得乾脆,「倉庫樓上有間空房,以前方旭住過,現在空著。」頓了頓又補了句,「泡麵錢不用給。外套別丟,隊標還能看清。」
老段低頭看著胸口褪色的標誌,用力點了點頭。
蘇清顏帶他上樓的時候,雨勢已經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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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柜子里翻出乾淨毛巾和換洗衣物放在床邊。老段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梧桐樹,忽然輕聲說:「以前我們訓練基地窗外也有棵梧桐,秋天落一地葉子。隊長說,那是電競選手的命——開花結果,然後掉光。後來隊長也退役了,回家開了個小賣部。」
蘇清顏站在他身後,望著那棵樹笑了笑:「巷子裡這棵梧桐,從來沒真的掉光過。每年冬天,王胖子都會掛上燈籠和串燈。葉子落了,燈還在。」
老段沒回頭,肩膀卻輕輕抖了一下。
她下樓的時候,林默正把老段帶來的那兩包泡麵,單獨擺在貨架的一格空處,沒跟其他泡麵混在一起。
「為什麼單獨放?」
「從外省拎著兩包泡麵坐火車來,包裝淋透了都沒拆。」林默語氣平平,「說明一路都沒捨得吃。」
蘇清顏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旁註了一行小字:
老段的外套上,印著一個早就停運的俱樂部隊標。他說沒人記得那個隊標了。林默把他的泡麵單獨放了一格。我說這不像是擺爛哥會做的事。他說,陳述事實——泡麵要分開放,隊標也是。
暴雨停歇時,天已經擦黑了。
天邊裂開一道金色的雲縫,夕陽漏下來,把整條濕漉漉的巷子染成了琥珀色。泡芙店後廚傳來攪拌機的輕響,工作室的燈光透過落地玻璃,鋪在水光粼粼的青石板上,和便利店的燈、門口的串燈纏在一起,暖融融的。
小灰從長條凳上跳下來,踱到門口仰著頭看天邊的光,尾巴豎得筆直。橘貓跟在後面,在滿是梧桐香氣的濕空氣里,懶洋洋打了個滾。
老段換了乾淨衣服下樓,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泡麵。他看著梧桐葉尖滴落的水珠,沉默了很久很久。
雨停了,可躲雨的人,不用急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