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一到，江城就像被扣進了蒸籠。
梧桐葉被烈日曬得卷了邊，蟬鳴從早纏到晚，青石板路踩上去都帶著燙意。便利店的空調外機嗡嗡轉了一整天，江皓把躺椅挪到了樹蔭最濃的地方，小灰和橘貓各占一張，肚皮朝上攤成兩團，尾巴垂在邊沿，偶爾被熱風掀得輕輕抖一下。
老段的正式工位，最終定在了旗艦店二樓的工作室。
不是倉庫樓上那間空房——方旭和顧言澤商量後，在靠窗的位置給他支了張桌子，抬頭就能看見滿窗的梧桐綠。桌上擺著測試用的舊電腦、一整套外設維修工具，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設備管理登記表。
工位牌是顧言澤做的，和所有人同款材質，正面印著「青訓基地設備管理員」，背面壓著一行小字：陳述事實。
方旭把一疊申請表放在他桌上時，老段正低頭擦軸體。
「省體育局看了你的履歷，同意增設助理教練崗。專門管基地的設備維護，還給學員做外設適配培訓。」
老段手裡的棉片頓住了，抬頭有點不敢信：「網吧網管的經歷，也算履歷？」
「當然算。」方旭笑得很實在，「能把壞鍵盤修好的人，比大多數只會用現成鍵盤的人，更懂鍵盤。」
老段沒再說話，低頭拿起筆填表，筆跡歪歪扭扭，卻每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
林默靠在工作室門框上看著，忽然開口：「聘書什麼時候到？」
「審批流程大概一周。」
「行。」他語氣平平，「到了先別急著裱。先把基地所有壞鍵盤修完再說。」
「已經修完了。」老段抬頭，「一共十四把，全貼了故障標籤。」
林默沉默了一秒，又拋了個新活：「那泡芙店的收銀機也看看，江皓說掃碼槍反應慢。」
老段點頭：「好，下午就去。」
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後，把這些記進了筆記本：
老段正式成了青訓基地的助理教練。
方旭說，會修鍵盤的人，比只會用鍵盤的人更懂鍵盤。
林默說聘書到了先別急著裱，先把活幹完。結果他不僅修完了十四把鍵盤，連泡芙店的掃碼槍都一併包了。
從網吧網管到電競助理教練，他靠的不是比賽成績，是手裡的焊錫槍和一把把修好的鍵盤。
午後最熱的時候，江皓端來了大暑限定泡芙。
綠豆沙混薄荷的內餡，表面用金粉描了片小小的梧桐葉。「大暑吃綠豆解暑，薄荷提神。」他擦了擦額角的汗，「節氣限定，老規矩。」
顧言澤在旁邊補了句：「甜度降了百分之三，數據已經錄進品控手冊。」
林默拿起一顆咬了口，慢慢嚼：「還行。綠豆味夠了，薄荷別放太多，蓋過泡芙本身的香就不對了。」
江皓立刻掏出配方卡記了下來。
正說著，阿夜從青訓基地回來，懷裡抱著個紙箱。
他把箱子放在老段桌上，額角還帶著汗：「學員們湊的。十四把鍵盤，每把上面都貼了便簽，寫著什麼時候壞的，你什麼時候修好的。」
最上面那把的便簽上寫著：這把鍵盤的G鍵是我敲壞的，段叔換了新軸，現在比原來還好用。
阿夜自己也寫了一張，貼在他的鍵盤底部：段叔說鍵盤是隊友，隊友壞了得修。我的鍵盤沒壞，但我還是想寫一張。陳述事實。
老段蹲在紙箱前，一張一張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阿夜那張便簽，翻到背面，提筆寫了一行字：你的鍵盤沒壞，但你是第一個叫我段叔的人。
寫完，他用泡芙店聯名款膠帶，把便簽牢牢貼在了工位牌旁邊。
這時工作室群里彈出荷蘭老頭的消息。
國際青訓文化展的「退役選手轉型」專區正式開展了，老段的舊隊服被放大印成海報，掛在展牆正中央。展簽上印著他那句話：所有退役後還在為電競做事的人。
「開展第一天，有個北歐來的退役選手在牆前站了很久。」老頭的消息帶著點感慨，「他在留言本上寫：我以為退役之後就成了廢物。看了這面牆，我知道我錯了。」
林默掃完消息，把手機往收銀台上一放：「你那句話，傳到北歐了。」
老段正蹲在泡芙店門口修掃碼槍，頭都沒抬：「北歐的鍵盤，跟國內布局一樣嗎？」
「陳述事實。」林默嘴角翹了點淺弧，「布局不一樣，但軸體原理都一樣。」
「那就行。」老段手裡的螺絲刀沒停，「修鍵盤的手藝，走到哪兒都廢不了。」
蘇清顏低頭笑著，在本子上補了最後一段：
他說修鍵盤的手藝走到哪兒都廢不了。林默說鍵盤布局不同，原理相通。
他們是同一種人——都把最樸素的事，當成最長久的事來做。
剛寫完，就聽見「滴」的一聲脆響。
老段直起身：「修好了。接觸不良，跟修鍵盤一個原理。」
江皓在旁邊拍手：「那以後掃碼槍維護也歸你了？」
「行。」老段答得乾脆。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暑氣散了些。
舊隊服遠渡重洋，成了一面牆的註腳；舊手藝落在巷子裡，撐起了新的崗位。曾經以為走到頭的路，拐了個彎，又長出了新的方向。
原來舊隊標的歸宿從不是被遺忘。
是換一種方式，繼續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