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後，面前攤著第十卷的筆記。
從初春新芽寫到盛夏濃蔭，梧桐葉從嫩綠熬成深翠，葉緣已經悄悄染了黃。她翻到卷首那行「第十卷·新枝」，提筆在旁邊畫了片梧桐葉，葉脈細密，邊緣微卷，和窗外樹上的葉子，只差一層秋日光暈。
林默從倉庫搬來兩箱火腿腸靠在貨架邊，走過來掃了眼滿桌紙頁：「又寫年度總結呢？」
「不是年度總結。」她指尖輕輕撫過紙頁，「是第十卷的尾聲。」
他靠在椅背上問：「第十卷寫了多久？」
她想了想，輕聲說：「從除夕到現在。從新芽，寫到樹冠。」
正說著，方旭和小光推門進來，帶著一身晚風的熱氣。
頓了頓，他又放上另一份文件：「省體育局正式委託咱們工作室，制定電競青訓教練職業標準。從課程到考核，全由咱們說了算。專家組說，這套標準有望成為全國行業標杆。」
林默把兩份文件從頭翻到尾，合起來輕輕放在檯面上：「那就做。不是憑空定標準，是把大家做過的事寫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很穩：「你的教案，小光的面板，老段修鍵盤的手藝，阿夜的雙通道指揮。全寫進去。」
「扉頁那句話也寫上。」
蘇清顏抬頭笑：「哪句？」
「不好吃的不許賣。」
她低頭在本子上落筆，筆尖輕頓：省級基地掛牌，職業標準立項。他對「標準」的定義，從來都只有這一句話。
工作室群里，顧言澤發來了培訓基地硬體規劃終稿。
培訓室、模擬訓練區、設備管理室、泡芙品控體驗區，每個區域都標好了負責人。設備管理室那欄備註著：外設維護實操課，由老段主講演示。
老段很快回了一條：收到。鍵盤管夠。陳述事實。
阿夜緊跟著接：段叔，新學員里有個不愛說話的孩子，到時候我教他面板。
老段回：行。給他用最好的鍵盤。
江皓端著立秋限定泡芙從後廚出來，蓮藕桂花餡，表面金粉暈著梧桐葉從綠轉黃的漸變。
「這批叫『樹冠』。」他把托盤放下，「立秋之後就不叫新葉了，叫樹蔭。泡芙也一樣，吃完這批，就該上秋季新品了。」
林默拿起一顆咬了口，慢慢嚼：「還行。桂花比去年濃一點，藕味剛好。」
江皓立刻掏出配方卡記了下來。
傍晚時分，巷子裡的串燈準時亮了。
趙磊和夏淼淼並肩走進來，手裡各拿著一摞新課程手冊。趙磊現在是水中訓練課的主管，夏淼淼把手冊放在收銀台上，笑著說：「新開了水中親子課，用聯名款竹纖維紙印的，封面寫了那句——今天我們玩水，不訓練。」
不遠處，阿偉扛著攝像機蹲在梧桐樹下拍落葉延時，阿哲抱著平板在旁邊記每片葉子落下的間隔。
「這數據有啥用？」阿偉問。
「沒什麼用。」阿哲語氣平靜，「就是覺得好看。」
阿偉點點頭：「陳述事實。」
老段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端著一碗老壇酸菜泡麵。
他早換下了那件舊隊服，身上是新發的教練制服，左胸口別著兩塊工牌。
低頭吃了幾口面，他抬頭望著頭頂濃密的樹冠，忽然輕聲說：「以前總覺得自己是片落葉，飄到哪兒算哪兒。現在才知道，我不是落葉。」
「是樹根。」
蘇清顏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旁註了一行小字：
他說樹根不用開花，只管往深處扎就好。從網吧網管到助理教練，他走了很久，終於紮下了根。
夜裡，荷蘭老頭髮來最後一條消息。
國際青訓聯盟全票通過，將「陳述事實」列為全球青訓教練職業道德準則第一條。不是行業標準，是道德準則——比標準更高，更重。
他特意註明，這句話的出處是：江城市老林便利店，創始人林默、蘇清顏，及陳述事實工作室全體成員。
林默靠在收銀台上聽完，難得有點遲疑：「職業道德準則第一條，寫『不好吃的不許賣』，會不會太隨便？」
「不會。」蘇清顏搖搖頭，語氣很輕卻很篤定，「因為所有人都懂這句話的意思。它不是品控規矩，是對自己做的事，要認、要負責。」
他沉默了幾秒，輕輕點頭：「陳述事實。那就印吧。」
夜深了，巷子裡靜下來，只剩梧桐葉在夜風裡簌簌輕響。
蘇清顏合起筆記本，走到便利店門口。林默正靠在門框上，右手端著保溫杯，眼前是滿巷燈火，和頭頂遮天蔽日的濃密樹冠。
「第十卷寫完了。」她碰了碰他的杯沿。
「最後一句寫的什麼？」
她翻開本子指給他看——樹冠是給路過的人乘涼的。他說陳述事實。我說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那就準備第十一卷。」
「第十一卷寫什麼？」
「不知道。」他望著巷口的光，語氣平淡卻安穩，「但明天應該會有新人來。泡芙還沒烤完，串燈還亮著。燈亮著，人就會來。」
蘇清顏低頭笑了，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落下一行字：
第十一卷。泡芙還沒烤完，燈還亮著。
小灰從泡芙櫃檯上跳下來，踱到兩人腳邊，尾巴輕輕掃過她的腳踝。橘貓趴在窩裡，眯著眼守著滿巷燈火。
夜還長，風還軟。
第十卷的樹冠已成蔭，第十一卷的故事，正等著第一個清晨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