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段的便簽釘上傳承牆沒幾天,青訓基地就迎來了一批新學員。
方旭把名單貼在工作室白板上,用紅筆圈出兩個名字——一個來自貴州的輔助,一個來自福建的打野。
阿夜站在白板前看了一會兒,開口:「這個輔助的ID我見過,在雙通道面板的測試群里。話不多,但指令寫得比誰都清楚,是貴州希望小學裡,跟著阿木用面板練出來的第一批學員。」
方旭點點頭:「那個打野省選拔賽打得不錯,但一到後期就容易心態崩,得有人帶著。」
阿夜沒猶豫:「我帶他。默神以前說,怕也要打。他怕的時候我在旁邊,他就不怕了。」
方旭看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光也是這樣站在白板前,主動攬下帶新人的活兒。那時候的小光,剛從「不敢說話」走到敢承認「我怕」;現在的阿夜,已經從「我說話」走到了「我聽你說」,開始教別人怎麼開口。
他把紅筆放回筆槽:「那就這麼定。打野你帶,輔助讓小光親自教。那孩子寫指令的樣子,比你還像當年的小周。」
新學員入營當天,老段把訓練室所有鍵盤都重新檢測了一遍。軸體逐個校準,接口線用綑紮帶理得整整齊齊,每把鍵盤旁都放了一張便簽,寫著常見故障排除步驟和快捷鍵設置指南。
貴州來的小輔助坐在電腦前,指尖在面板的自定義指令欄停了很久,最後新建了一條:我在這。
阿夜從後排探過頭:「這條指令面板里本來就有。」
少年搖搖頭,聲音很輕:「不一樣。這是我自己寫的。意思一樣,但感覺不一樣。」
阿夜沉默幾秒,點開自己的面板:「我也有一條自己寫的,叫『我說話』。備註欄寫的是——陳述事實。」
少年抬頭看清他的ID,眼睛忽然亮了。
訓練賽開始前,老段坐在設備管理室的舊轉椅上,捧著一杯熱茶。
窗外梧桐光禿禿的枝椏在冬日陽光里輕輕晃,訓練室里傳來清脆的鍵盤聲,夾雜著學員壓低聲音的交流,偶爾飄出幾聲短促的笑。他低頭看著杯里的熱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網吧值夜班的日子——也是這樣滿屋子鍵盤聲,只不過那時是客人打遊戲,現在是他看著孩子們訓練。
泡芙店後廚的攪拌機輕響傳來,和鍵盤聲揉在一起,成了這條巷子獨有的背景音。
阿夜從訓練室探出頭:「段叔,新來的輔助問,能不能教他給鍵盤換軸體。」
老段放下茶杯站起身:「我正等著有人問呢。」
他從工具包里拿出用了多年的舊焊槍和備用軸體,走進訓練室,把工具一件件攤在桌上。
貴州少年指著焊槍小聲問:「這個……燙嗎?」
「燙。」老段說得實在,「我第一次用的時候,燙了滿手泡。所以我每教一個人,都先告訴他們——焊槍溫度高,但手能練熟。鍵盤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阿夜站在旁邊看。老段演示拆軸的動作不緊不慢,每拆一步都停下來,等學員看清楚了才繼續。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那天,站在便利店門口不敢進門。也是老段,用這樣不慌不忙的節奏,在倉庫樓上修了一整夜鍵盤,第二天把修好的鍵盤整整齊齊排成一排,放在訓練室里。
那時候他以為只是段叔手穩、習慣好。現在才懂,那不是習慣,是耐心。
一個曾經被淘汰過的人,最懂等待是什麼滋味,所以不忍心讓後來的人,也等太久。
阿夜低頭在筆記本上寫:段叔教新學員換軸,每一步都停下來確認。他說焊槍燙,手可以練。方旭說,老段當年教他修鍵盤也是這個節奏。林默說,陳述事實——耐心不是天生的,被人等過的人,才知道怎麼等別人。
寫完合起本子,他走出倉庫,看見老段正握著少年的手,帶著他把軸體對準主板上的焊孔,動作很慢,很穩。
傍晚的夕陽穿過梧桐枝椏,在青石板上投下細長的影子。
小灰從泡芙櫃檯上跳下來,在訓練室門口踱了一圈,尾巴掃過老段放在門邊的工具包。橘貓趴在門口的貓窩裡,看著巷子裡人來人往。
王胖子蹲在梧桐樹下剝栗子,邊剝邊念叨,立冬過了,該掛新燈籠了。江皓從後廚探出頭接話,冬季限定的栗子泡芙已經烤上了,甜度降了百分之三。
林默靠在便利店門框上,右手端著保溫杯。蘇清顏走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杯沿:「今天貴州來的小輔助,自己新建了一條指令,叫『我在這』。」
「陳述事實。」他望著訓練室的方向,語氣很淡,「他在這,阿夜在教,老段在等。每個人都在。」
蘇清顏低頭笑了,翻開筆記本,在章節頁寫下:
新芽與舊枝。
阿夜開始帶新學員了,老段在教人修鍵盤。巷子裡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可王胖子已經在準備新燈籠了。
舊枝不曾枯,新芽破土來。
傳承從來不是驚天動地的事,就是一輩輩人,帶著下一輩人,慢慢走,穩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