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寒意與來客

  冬至前後，江城的梧桐枝椏光禿禿的，掛滿了鍵盤燈籠。王胖子每天傍晚準時亮燈，暖金色的光從樹梢漫下來，把整條巷子籠成一片溫柔的光海。

  可這幾天，巷子裡的氣氛，遠沒有燈籠那麼暖。

  方旭從省體育局開完會回來，把一份文件拍在收銀台上，臉色不太好看。

  蘇清顏拿起來翻了翻——是電競青訓教練職業標準審批延遲的正式通知。原本說好年底前完成省級備案，現在被推到了明年開春，理由是「需進一步徵求專家意見」。

  「哪是專家意見。」方旭壓著聲音，「是幾個傳統體校出身的評審，對『溝通多樣性模塊』有意見。他們覺得電競青訓就得按傳統體育來，語音指揮是唯一標準，打字指揮就是降門檻、不正規。」

  林默靠在收銀台邊問：「省體育局那邊什麼態度？」

  「大部分委員支持，但那幾個反對的，在程序上有拖延權。」方旭頓了頓，又抽出第二份文件——年度預算批覆清單。

  青訓基地的日常經費沒動，可工作室申請的「溝通多樣性模塊全省推廣專項經費」，被砍掉了一截，砍掉的恰好是原計劃購置雙通道面板測試設備的錢。

  「最煩的就是這種。」方旭把兩份文件並排擺開，「不直接否決，就拖著、砍著，讓你有力氣使不出來。」

  林默沉默幾秒，開口很穩：「那就先不用新設備。阿夜那台舊電腦能跑輕量模式，若昂在巴西用的也是網吧淘汰機。設備不夠，人來補。讓學員自己測、自己寫反饋，真實場景比實驗室數據管用。」

  工作室的白板前，方旭把被砍的預算項目逐條列出來，和顧言澤挨個磨替代方案。

  顧言澤說，輕量模式已經能在低配設備上穩定運行，先用營里的舊電腦頂測試機；小光說，學員的實戰反饋能替代一部分測試數據，真實度反而更高；阿夜接話，他和阿木在貴州希望小學用淘汰機跑了很久面板，數據都有存檔，可以先調出來用。

  老段從設備管理室走出來，手裡捏著張剛列印的便簽，上面寫著：即日起，青訓基地所有舊電腦統一升級內存。工具我出，技術我教。

  他把便簽貼在白板旁，和阿夜那句「破電腦也有破電腦的用處」挨在一起。

  就在所有人憋著勁湊方案的時候，便利店的門被推開了。

  來人穿深灰色大衣，圍著駝色圍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泡芙櫃檯前靜靜打量傳承牆，既不像粉絲，也不像學員。

  他自我介紹叫老徐，是省體育局電競青訓標準化工作組的秘書。這次來不是公事，是私事——他兒子也是個不愛說話的輔助，在別家青訓營因為不擅長語音指揮被邊緣化，他讀了很多工作室的資料，想來問問有沒有辦法。

  老徐說，他負責工作組的會議記錄，方旭每次去開會他都在場，那些反對溝通多樣性模塊的話，他一字不落地記在紀要里。可他從來沒在會上說過，自己的兒子，就是被「語音唯一標準」淘汰的孩子。

  林默靠回椅背上：「你是工作組的人，最清楚他們反對的根由是什麼。」

  老徐沉默片刻，把內情攤開了：反對的人分三類。

  第一類是真不理解，覺得打字指揮是走捷徑，得靠數據和案例慢慢說服；第二類是利益相關，自家青訓體系走的是傳統語音培訓路子，一旦多樣性模塊全省推廣，他們的培訓資質會受衝擊；第三類只有一個人——位分管青少年體育培訓標準化的老教練，以前是舉重運動員，轉行政多年，從根上覺得電競不配叫體育，所有電競項目都該從體育系統里剝離出去。

  「溝通多樣性在他眼裡根本不是技術問題。」老徐苦笑，「是電競根本不配談多樣性。預算被砍、審批被拖，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林默拿起保溫杯：「他管的是青少年體育培訓標準化，電競青訓的標準化，為什麼歸他管？」

  「目前電競青訓在局裡的掛靠關係還沒理順，青少年培訓這塊暫時歸他分管。」老徐推了推眼鏡，「要想徹底繞開，得申請獨立的掛靠資質。可那份申請，也壓在他手裡。」

  「那就按程序申請獨立。」林默語氣很平，「不是繞開他，是按規矩走。他管青少年體育標準化，電競青訓獨立出來，就不歸他管了。」

  方旭皺了皺眉：「申請獨立掛靠要交一整套資質材料，培訓標準、教練認證、設備規範、學員檔案制度，樣樣都得齊，最後還要省級專家組評審。」

  「流程我可以幫你們理。」老徐接話很快，「只要材料按正規渠道提交，誰也不能硬攔。他砍預算可以拿『程序審慎』當藉口，可獨立掛靠是法定程序，他只有評審權，沒有否決權。」

  蘇清顏低頭在筆記本上，把獨立掛靠需要的材料清單一一列好。寫到「教練認證」一欄時，她加了行備註：老段也要申請教練資質。他在網吧修了十幾年鍵盤，比多數持證教練更懂設備。林默說，陳述事實——資質認證考的該是能力，不是資歷。

  

  她寫完抬頭，看見林默靠在門框上望著窗外。

  冬風卷著枝椏輕輕晃，鍵盤燈籠的暖光落在傳承牆上，恰好照亮老段那張白色便簽的邊緣。

  寒意雖重，可燈還亮著，人還在，辦法就總比困難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