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產檢這天,林默起得格外早。
把前一晚收拾好的產檢袋又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水杯、厚圍巾、病曆本、蘇打小餅乾,還有一包她最近饞得不行的酸梅。蘇清顏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對著一包酸梅皺眉頭,忍不住笑:「你現在比我還緊張。」
林默趕緊把酸梅塞進袋子裡,嘴硬:「沒有,怕你路上餓。」
「才二十分鐘路,餓不著。」她笑著挽住他胳膊。
醫院裡人擠人,走廊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林默讓她在長椅上坐著別動,自己去排隊、取號、繳費,來回跑了幾趟,手裡捏著厚厚一疊單子。蘇清顏坐在那兒看他,面無表情地在產科門口轉來轉去,混在一堆孕婦家屬里,竟半點不違和。
輪到她進去時,林默跟到門口,被護士伸手攔住:「家屬在外等。」他「嗯」了一聲,就釘在門邊不動了。蘇清顏進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他正用腳尖輕輕蹭地面,那是他極少露出來的不安。
B超室里,醫生把探頭輕輕壓在她肚子上,屏幕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小亮點。
「這是胎心,跳得不錯。」醫生指著那個小點說。
蘇清顏盯著屏幕,胸口漫上一股軟乎乎的熱。她想起林默熬夜刷育兒帖的側臉,想起他蹲在陽台給小衣服消毒的背影,想起昨晚他往袋子裡塞酸梅時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孩子來得正是時候。
出來的時候,林默正杵在門口,臉色發白,像等了一個世紀。
蘇清顏把B超單遞過去:「你看。」
「才這么小,你還想多大。」
他點點頭,小心翼翼把單子折了又折,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像揣著塊一碰就碎的寶貝。
兩人剛走出醫院,林默手機就響了。是老徐。
他接完電話,臉色變了變,沒馬上說。
「怎麼了?」蘇清顏問。
「老徐那表被退回了,說要補充一份房屋安全鑑定材料。」
「誰要的?」她眉心一下皺起來。
「街道那邊。」
蘇清顏輕聲說:「這節骨眼上要房屋鑑定,不對勁。」
林默點頭,拉開車門:「先回家,再商量。」
他沒把情緒帶進車裡,只默默把暖氣又調高了兩格。
回到巷子,遠遠就看見便利店門口圍了幾個人。老周媳婦站在門邊,王胖子正跟兩個生面孔爭執著什麼,語氣不太好。小灰和橘貓炸著毛,蹲在躺椅底下盯著人。
林默先把蘇清顏扶進店裡坐下,轉身走出去。
「默哥!」王胖子見他回來,嗓門一下提起來,「這兩個人說是評估公司的,來拍房屋外牆,沒通知就翻咱們電錶箱!」
林默走到兩人面前,聲音不高卻沉:「誰讓你們動的?」
其中一個遞上名片,說受街道委託做房屋現狀記錄。
林默把名片捏在手裡掃了一眼:「記錄可以,拍電錶箱,得提前說。」
「我們只是工作需要。」
「我也只是護家。」
他沒跟人吵,只讓老周媳婦別急,自己拿手機把兩人的工牌和被翻過的電錶箱都拍了照。那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多說,走了。
蘇清顏從店裡走出來,林默立刻迎上去:「沒事,先進去。」
她沒動,低聲說:「以後這些人會常來。」
「那就讓他們來。」林默說得輕巧,蘇清顏卻聽得出他壓著火,「我們敞開門,看他們能看出什麼花。」
她握住他的手,輕輕說:「林默,我沒事。」
他反手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發頂,好一會兒才悶聲說:「我知道。」
那晚,林默在燈下給老徐回電話。蘇清顏坐在旁邊聽,才算摸清了來龍去脈——段弈那邊以「房屋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隱患」為由,要求聯盟成員的鋪面各自做安全鑑定,鑑定不達標就不得繼續經營。
明晃晃的陽謀。
蘇清顏對著電話說:「老徐,別急著補材料,先摸清是哪家機構出的意見。」
「對。」林默接話,「不能他們給什麼,我們就接什麼。」
掛了電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蘇清顏忽然輕聲說:「林默,以後孩子問起來,他是在哪裡出生的。我就說,老林便利店樓上。」
林默笑了笑:「好。那我去把樓上那窗子的密封條換一換。」
「怎麼突然提這個?」
「冬天風大,你怕冷。」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她,認真得不像話。她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他肩窩裡。
就在這時,林默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產檢結果不錯。恭喜。下一次,就沒這麼平靜了。
林默看完,沒回,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是誰?」
「段弈的人。」他沒瞞她。
蘇清顏一下抓緊他衣袖:「他們連醫院都跟。」
林默把她攬得更緊:「跟吧。我們再往前走一步,他越急。」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卷著幾片梧桐葉拍在玻璃上,像誰在輕輕叩門。
燈沒滅。
屋裡的兩個人,手也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