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決定來得很突然，但蘇清顏一點都不意外。
他說：「段弈既然要跟，我們就把他擺到明處。」
第二天一早，他給阿偉打了個電話，語氣平得像說今天進泡麵：「有人跟蹤我老婆，這事你拍不拍？」
阿偉正在泡芙店門口調鏡頭，聽到這句差點把機器摔地上：「默哥，這還用問？」
他當天就帶著設備蹲去了醫院，把產檢門口晃悠的幾個生面孔拍了下來。那幾個跟蹤的人發現鏡頭後躲得很快，但阿偉已經截到了車牌和幾張側臉。老徐又托人調了醫院附近的監控，發現其中一輛車，登記在鋒線置地旗下一家關聯公司名下。
證據不算鐵板釘釘，但足夠讓事情升個溫。
蘇清顏把整理好的材料，拿到何姐在巷子口開的小複印店，印成一份份情況說明。老周帶著幾個街坊，把說明送到社區和街道辦，又給幾家本地媒體遞了複印件。
記者們聞著味就來了。當天下午，一篇標題克制的報導在本地新聞網上線——《江城市老街區改造背後：商戶遭遇「評估」與「跟蹤」》。文中沒點名，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誰在操作。
緊接著幾個短視頻平台的本地博主開始轉發，評論區吵成兩派。但有一條被頂到了最上面：
「人家老婆懷著孕，你們還跟到醫院，真下作。」
魏誠當晚就把電話打了過來，語氣明顯沒了之前的從容：「林默，你這麼做，是把事情往絕路上逼。」
林默正給蘇清顏剝核桃，指尖沾著碎殼：「我絕路走多了，這條不算。」
魏誠沉默幾秒，聲音壓得低：「段總很生氣。你最好想清楚。」
「想清楚了。」林默抬眼看向店門口，「以後你們的人再靠近這條巷子，來一個我拍一個。」
魏誠沒再說話，直接掛了。
蘇清顏看著他：「這人急了。」
「急了好。」林默把核桃仁遞到她嘴邊，「急了才容易露。」
可事情並沒立刻好轉。
第二天一早，便利店門口來了幾個自稱「愛衛會」的人，說接到投訴，巷內存在衛生隱患，要進店檢查。王胖子叉著腰把人攔在門口理論，老段從設備室慢悠悠走出來，舉著手機錄像，只問一句：「證件呢？」
那幾人沒料到這裡人人都這麼警覺，最後只匆匆掃了眼店門口台階，就撤了。
方旭和小光也從訓練樓趕過來，說剛才有兩人在基地外面轉，逮著人就問水電費誰收。「他們連電錶在哪都說不清。」小光撇撇嘴。
蘇清顏把這些一樁樁記在筆記本上，字跡冷靜，像在整理一堆荒誕的證據。
林默坐在收銀台後，把貨架上的泡麵一箱箱搬出來，又慢慢碼回去。
「默哥，你這是幹嘛？」王胖子看不懂。
「數數。」林默頭也不抬，「看咱還有多少家當。」
王胖子一哆嗦：「不會真到那一步吧？」
「不會。」林默說，「但心裡得有數。」
蘇清顏合上本子：「老徐明天約了個省里的行政法律師，專門打這種徵收程序官司。」
林默點頭：「那就去會會。」
「我也去。」
林默看她一眼：「路遠，你留店裡。」
「我要去。」她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默沒再勸，只說了句：「那明早把厚圍巾戴上。」
夜裡，蘇清顏睡不著，披衣坐起來看窗外的巷子。
林默從背後摟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別怕。」
「我不怕。」她輕聲說，「就是覺得，這日子不該這樣。」
「日子本來就這樣。」林默的手輕輕覆在她小腹上，「有好的時候，也有裹泥帶水的時候。」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小林念還什麼都不知道，只管長。」
蘇清顏笑了：「你怎麼知道是林念？萬一是男孩。」
「男孩女孩都叫林念。」他說，「念家的念。」
她轉過身，把臉貼在他胸口。兩個人在黑暗中相擁，像兩棵根須纏在一起的樹，風颳得再大，根也不動。
第二天出門時，天灰濛濛的，壓著一層霧。
林默鎖好捲簾門，把蘇清顏的圍巾往上又壓了壓，又回頭看了眼門口的小灰。往常這時候貓早躥出去溜達了，今天卻蹲在貓窩邊，安安靜靜看著他們。
「小灰知道你們去打仗。」王胖子搓著手說。
林默只說了三個字：「看好家。」
他牽起蘇清顏的手，往巷子口走。
身後，泡芙店的燈還亮著。江皓站在門口，手裡舉著那顆寫著「非賣品」的栗子桂花泡芙，沖他們輕輕揮了揮。顧言澤站在他身後，手裡的平板亮著光。
這條巷子像一艘舊舊的小船，在晨霧裡穩穩停著。
而他們往前走，是去把船錨，釘得更深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