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弈的事告一段落後,巷子慢慢找回了久違的鬆弛。
王胖子又開始天天蹲在門口啃包子,油蹭得下巴都是。小灰和橘貓重新占領了泡芙店門口那張舊躺椅,太陽好的時候就團成兩團暖毛。江皓埋著頭研發冬季新品,顧言澤把品控手冊更新到了第九版附錄。訓練室的鍵盤聲從早響到晚,偶爾夾著小喬從俱樂部宿舍打來的視頻電話,嘰嘰喳喳的。
每個人都像剛從一場綿長的雨里走出來,衣角還沾著潮氣,可頭頂的天,已經亮透了。
蘇清顏的肚子漸漸顯了懷。她自己沒覺得有什麼,照樣算帳、搬貨、記筆記,林默卻一天比一天謹慎,像在照看一盆碰不得的名貴花草。
她彎腰撿個東西,他三步並兩步衝過來接;她夜裡起夜,他必定跟著醒,摸著牆跟在後面;連她切個蘋果,他都要把刀拿過去,說以後這些都歸我。
「我又不是不能動。」蘇清顏笑著罵他。
「你是能。」林默說得理直氣壯,「但我不讓。」
語氣里沒有半分教訓的意思,只有一種很固執的、不肯退半步的溫柔。
這天傍晚,劉桂蘭又來了。這回沒提前打電話,自己坐公交晃過來的,拎著一大袋新鮮菜,還有一罐自己醃的酸黃瓜,進了店就直奔後廚。
林默正蹲在門口跟小灰說話,見親媽風風火火闖進來,愣了下:「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誰給你媳婦做頓好吃的?」劉桂蘭把菜往案板上一放,袖子一挽就開火。
蘇清顏從樓上下來,看見婆婆在灶台前忙活,忙上前:「媽您歇著,我來。」
「你現在是寶貝,坐著。」劉桂蘭回頭沖她笑,手底下刀工飛快。
林默搬了張凳子放在蘇清顏身後,自己也挽起袖子想幫忙,被劉桂蘭嫌棄地往外推:「你出去,別在廚房裡擋路。」
他就退到門邊,抱著胳膊看她倆忙活。蘇清顏坐在桌邊跟婆婆嘮嗑,說最近胃口好多了,就是夜裡腿偶爾抽筋。劉桂蘭立刻接話,說那是缺鈣,明兒就給你燉骨頭湯送過來。
兩人聊得熱絡,林默反而像個外人。他也不惱,就安安靜靜站著,偶爾搭一句腔。
菜端上桌,三個人圍著小桌子坐。劉桂蘭一個勁給蘇清顏夾菜,又往林默碗裡塞了塊肉:「你別光顧著開店,也多用心陪陪你媳婦。」
「我天天陪。」
「我是說用心陪。」
林默看了蘇清顏一眼,低聲說:「我有數。」
蘇清顏低頭扒飯,嘴角偷偷翹著。一頓飯吃得暖融融的,像小時候過年的那頓年夜飯。
飯後劉桂蘭要趕末班車回去,林默送她到巷子口。
等車的時候,劉桂蘭忽然拍了拍他的手:「林默,你現在這樣,媽放心。」
林默沒作聲。
「以前你躺著,什麼都不管,我整宿整宿睡不著。後來你上電視,認識了清顏,我才覺得你有活人氣了。現在你要當爸了,媽心裡踏實。」她頓了頓,又說,「別老覺得自個兒沒本事。能把一個家守住,就是本事。」
林默點點頭:「知道了。」
車來了,劉桂蘭往上走,又回頭補了句:「抽屜里給你媳婦留了鈣片,記得盯著她吃。」
「好。」
回到店裡,蘇清顏正站在水槽邊洗碗。
林默走過去,把她的手從涼水裡撈出來:「水涼,我來。」
「你媽走了?」
「走了。」
她靠在旁邊看他洗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林默,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媽說話的時候,你在聽。」
林默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轉過身來看她:「她說得對。」
「哪句對?」
「以前我躺著,現在我能站住了。」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因為你在。」
蘇清顏沒說話,只踮起腳,在他嘴角輕輕親了一下。他低頭回吻,很輕很輕,像怕驚著肚子裡的小豆子。
樓上的燈亮起來時,蘇清顏靠在床頭,翻林默以前的舊筆記本。紅豆計劃那一頁,還夾著當年買紅豆的小票,皺巴巴的,字跡都暈開了點。
她遞給他看:「以後可以給林念講這個。」
「太蠢了。」林默別過臉,「不講。」
「我就喜歡這蠢。」
兩人都笑了。窗外的風像也被感染了,輕輕繞著小屋打轉。巷子深處,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飄來一段很慢的老歌,沙沙的,像給這一夜鋪了層柔軟的底。
蘇清顏閉上眼,心裡軟軟的想,所謂日子,就是在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瞬間裡,一點一點把根扎深。
而林默,正是長在她根旁,那棵不肯挪步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