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是在第四個傍晚發現那張床的。
林默那天沒下樓，午飯後就說去倉庫"收個尾"，一直到天擦黑還沒上來。她披上外套，輕手輕腳走下樓。倉庫門半掩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漏出來，落在地上，像一塊切得歪歪扭扭的蛋糕。
她沒推門，只從門邊往裡看。
林默背對著她，正在給床欄最後幾處稜角上木蠟油。他動作很慢，像手裡不是一張床，而是一封寫了太長時間的信。小灰蹲在一旁的紙箱上，尾巴垂下來，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空氣里瀰漫著木蠟油和舊木料混在一起的氣味，不刺鼻，反而有點暖，像曬過太陽的老柜子。
蘇清顏推開門。
林默回頭，看見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本來想再等兩天的。"
她沒說話，走過去。
床很小，淺木色，四個角都磨圓了，欄板厚薄不算均勻，卻看得出每一下都用了心。床頭靠里那一側，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了三個字：林念安。
她蹲下來，用指尖輕輕摸那三個字。刻痕很淺，但摸得到。
"林念安，是你新起的名字？"她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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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蹲在她旁邊，聲音有點不自在："林念安。念是念你，安是安家。"
說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別過臉去："不好聽也可以換。"
蘇清顏沒說話，只把額頭抵在他肩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什麼時候開始做的？"
"你剛顯懷那會兒。"
她聲音有點啞："你天天趁我午睡下來，就為這個？"
林默"嗯"了一聲："怕你知道了，就沒驚喜了。"
蘇清顏又哭又笑，捶了他一下："哪有人拿這個當驚喜的。"
"有。"林默說，"我。"
那晚，兩個人把小床抬上樓，擺在床邊。不大不小，剛好卡在窗和衣櫃之間。
蘇清顏把前些日子買的小被子和小枕頭鋪進去，又往床頭放了只小灰玩偶——那是江皓前陣子送來的泡芙店周邊，圓滾滾的，像真貓縮成一團。
林默站在床邊看了看："像多了個室友。"
"以後有得你受，半夜要餵奶換尿布。"
"我又不怕。"
蘇清顏笑了："你現在嘴硬，以後可別裝睡。"
"不裝，我睡眠淺。"
她看了他一眼："這倒是真的，我每次翻身你都知道。"
林默說得很平淡："因為你不在旁邊，我會醒。"
蘇清顏心口像被溫水浸透了，軟得一塌糊塗。
夜裡，小灰跳上床，先在小床里轉了幾圈，嗅來嗅去，又跑回兩人中間臥下。
"它是不是把小床當自己窩了？"林默問。
"貓比人先適應。"
"那以後林念安跟貓一起睡。"
"不行，貓毛多。"
"多就多，我們家什麼時候少過貓毛。"
蘇清顏笑了："也對。"
她翻了個身，面對小床。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正好落在"林念安"三個字上，銀白的一道。她輕聲念了一遍，像在叫一個還沒回來的孩子。
林默從身後抱住她，手輕輕覆在她肚子上。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只剩風從巷子裡吹過，沙沙的，像在替誰應一聲。
早上，王胖子一見林默就湊過來："默哥，小床抬上去了？"
林默"嗯"了一聲。
王胖子眉開眼笑："要拍個照發群里不？"
"別拍，拍了我也不承認。"
王胖子嘿嘿一笑："晚了，嫂子已經在群里發了。"
林默一愣，掏出手機——果然，群里蘇清顏發了張照片：晨光里的小床，淺木色，欄板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名字。配文只有四個字：他做的。
下面評論已經刷了幾十條。
小喬發了一串感嘆號，說默神還有這手藝。江皓說這比泡芙店限定包裝還精細。老段說木蠟油上得勻，有天賦。方旭說以後可以接定製了。小光發了個貓點頭的表情。老教練說，這床看著就穩。阿遠說，像人能睡到十八歲。小柯說，我要是有張這樣的床，早不賴床了。
林默翻了半天，回了兩個字：還行。
蘇清顏在樓上看見，笑得直不起腰。她就知道，這人嘴硬心軟了一輩子，以後當爸，肯定也是這副德行。
她低頭摸了摸肚子，輕聲說："林念安，你爸給你做了張床。以後你要是敢在床上跳，把他氣著，我可不管。"
窗外陽光正好，打在淺木色床欄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小灰跳上床，在"林念安"三個字旁邊團成一個小小的灰團，呼嚕呼嚕的。
像這個家，終於把最後一塊軟處，也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