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夜半

  念安出生的第十天，林默已經練出了條件反射。

  熟睡中只要聽見小床里傳來半聲哼唧，他能一秒睜眼坐起身，輕手輕腳撈起孩子，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是天賦異稟，全是夜醒熬出來的。

  嬰兒覺沒個準點，有時餓了，有時尿布濕了，更多時候就只是哼哼兩聲，得有人拍著哄著，才肯蜷回去接著睡。林默的睡眠被切得稀碎，卻半句抱怨都沒有。

  王胖子調侃他，說比當年值便利店夜班還精神。林默面不改色：「那時候值的是店的班，現在值的是我兒子的班。」

  這天凌晨兩點，念安又醒了。

  林默先於哭聲坐起來，沒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柜上那盞泡芙小夜燈。暖黃的光軟乎乎漫開，小小的嬰兒房像浮在一勺融化的蜂蜜里。

  他把兒子從床里輕輕抱出來，托在臂彎里。念安扭了扭，眼睛半睜半閉，發出小貓似的細哼。林默托著他慢慢踱到窗邊，沒說話，就低頭看他。

  窗外巷子沉在黑里，只有泡芙店門口那盞燈籠還亮著，孤零零的，像被夜落下的最後一顆星。

  「等你長大了，爸帶你爬門口那棵梧桐樹。」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飛了夜，「摘最大的那片葉子。」

  念安當然聽不懂，只把小手從包被裡掙出來，胡亂揮了一下，像在說「現在就去」。

  林默用指尖碰了碰他軟乎乎的掌心，小小的手指立刻蜷起來，牢牢攥住了他。

  「行啊。」他低聲笑，「我這是被你拿捏了。」

  語氣平得很，卻軟得一塌糊塗，像在跟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說話。

  蘇清顏其實早醒了。

  她沒出聲，就側躺著，靜靜看窗邊那父子倆。一個穿著洗松的舊T恤，一個裹在淺米色的包被裡，夜燈給他們勾出兩道毛茸茸的金邊。

  她忽然覺得，走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比這更完整的一幅畫。

  她輕輕翻了個身，咳了半聲。

  林默立刻回頭，聲音放輕：「吵醒你了？」

  蘇清顏沒答，只朝他伸了伸手：「抱過來。」

  他走過去，把念安輕輕放在她身側。小傢伙聞見母親的氣味，哼唧了兩聲，很快就安靜下來。

  蘇清顏低頭親了親他軟乎乎的額頭，小聲說：「小林念，又鬧你爸呢。」

  「沒鬧。」林默在她身邊躺下，「他認人。」

  

  「你就護著他吧。」她笑著斜他一眼。

  林默重新躺好，一隻手搭在床沿，正好把她們母子攏在臂彎里。

  「我今晚數了下。」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醒的點，跟以前你失眠的點差不多。」

  蘇清顏愣了愣：「什麼意思？」

  「以前你半夜總醒，翻來覆去的。」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小事，「我都裝睡。」



  「知道。就是不敢問。」

  「那怎麼現在敢說了？」

  林默側過頭，看她懷裡小小的一團：「現在有念安了。我怕你太累，沒空想別的。」

  蘇清顏沒說話，只往他那邊挨了挨。兩個人的手，輕輕疊在念安的包被上，像把涼絲絲的夜，也蓋得暖融融的。

  天快蒙蒙亮的時候，念安終於睡沉了。

  林默卻沒了睡意。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腦子裡慢慢過著事——

  小岑和小周說要給念安錄新的面板語音；小喬嚷嚷著要打視頻看乾兒子；江皓說滿月酒的泡芙口味都定好了；顧言澤列了三頁紙的滿月宴流程；方旭說要拍張「巷子滿月照」；老段更狠，說當天全店關門，誰都不許幹活。

  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就翹了起來。

  原來日子最沉最實的部分，全藏在這些雞毛蒜皮里。

  他輕輕伸手，把蘇清顏那邊的被角又往下壓了壓，掖嚴實了，才慢慢閉上眼。

  窗外的夜正一點點褪下去，青灰色的天光從巷口慢慢漫上來。

  像有什麼軟乎乎的、嶄新的東西，正順著梧桐枝椏，慢慢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