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到片場那天，老閔親自在門口等著。
五十多歲的導演，拍過幾部口碑很硬的文藝片，說話慢條斯理，眼神卻准得像尺子。他上下掃了蘇清顏一眼，點點頭：「比上次見瘦了點，剛好。角色就要這種——被日子磨過，但沒磨垮的勁兒。」
蘇清顏笑著和他握了握手，沒多客套。
第一天拍的是小賣部開張的戲。
景就搭在縣城老街的拐角，道具組把一間舊鋪面還原成了九十年代模樣：玻璃櫃檯擦得半亮，鐵皮餅乾盒摞在牆角，牆上掛著成排塑料拖鞋，連門口那台冰櫃，都是從舊貨市場淘回來的老貨。
老閔盯著監視器看了半天，喊了開始。
第一條拍擦玻璃。
蘇清顏動作太利落，抹布揮得又快又勻。老閔直接喊停：「別這麼能幹。她不是習慣了幹活，是習慣了活下去。你再笨一點。」
蘇清顏站著想了會兒，重來。
這一次動作慢了半拍，抹布在手裡繞兩圈才往玻璃上蹭一下，擦完了還對著殘留的水漬發了會兒呆，像在想下一件該做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老閔拍了下監視器：「過了。」
第二條是接孩子放學。
演她兒子的小演員才七八歲，頭一回拍電影，緊張得說台詞都結巴。蘇清顏沒等導演說，自己蹲下來，伸手給男孩理了理歪掉的紅領巾，輕聲說：「不用背詞，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男孩抬頭看著她，眼神一下就鬆了。
那條戲一條過。老閔在監視器後面沉默了幾秒，轉頭跟副導演說：「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在帶孩子。」
中場休息，蘇清顏找了個台階坐下，給林默發視頻。
接起來的瞬間，先看見一大片晃眼的太陽。林默正抱著念安在便利店門口曬太陽，小傢伙坐在他腿上，手裡攥著半塊磨牙餅乾，吃得滿臉都是碎渣。
「跟你媽打個招呼。」林默把鏡頭往下壓了壓，對準兒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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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安抬頭瞟了眼屏幕，愣了愣，忽然伸出小手往屏幕上夠，夠不著，急得「啊啊」直叫。
蘇清顏在那頭笑出聲：「他是不是又胖了。」
「沒胖，就是臉圓了。」
話音剛落，念安沒夠著媽媽，嘴一癟「哇」地哭了。林默趕緊把手機擱到一邊哄，鏡頭對著天花板晃，蘇清顏只聽見他嗯嗯啊啊地哼歌，調子跑得沒邊。
她笑著掛了視頻，打了行字過去：你唱歌還是那麼難聽。
林默秒回：念安喜歡。
傍晚收工，蘇清顏坐在片場門口的塑料椅上啃盒飯。
老閔端著自己的盒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扒了兩口飯，忽然開口：「你老公，就是那個開便利店的？以前打遊戲的那個？」
蘇清顏點頭說是。
「我看了你們那部紀錄片。」老閔嚼著飯，說得含糊，「拍得不錯。」
「不是我拍的，朋友拍的。」
「我知道。」老閔看她一眼，「我是說，你們倆過日子的勁兒，跟別人不太一樣。」
蘇清顏沒接話，低頭笑了笑。
老閔也沒再多問，把最後一口飯扒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明天拍夜戲，半夜小賣部進賊，你拿掃帚擋在兒子前面。記住——你不是要打賊，你是要讓他知道，你不好惹。」
蘇清顏點點頭：「好。」
回到住處，蘇清顏洗完澡坐在床邊，翻了翻今天的場記單。
她給林默發消息：明天拍夜戲，可能收工很晚。念安要是醒了找媽媽，你就說媽媽在打壞人。
林默秒回：他聽不懂。
蘇清顏：那你替我聽。
林默發了個「行」。
蘇清顏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燈。
窗外是縣城的夜，靜得發空，和江城市巷子裡暖融融的燈火完全是兩個樣子。可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的卻是便利店門口那盞舊燈，和燈光下抱著兒子的那個男人。
她想，這才離家第二天。還有三十八天。
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點，慢慢睡了過去。
百里之外的老巷裡，念安剛喝完夜奶，趴在林默胸口打著小嗝。
林默一手托著他的小屁股，一手給蘇清顏發消息：睡了。明天拍戲別緊張。
發完把手機放到一邊，低頭看著懷裡軟乎乎的小腦袋，低聲說：「你媽在打壞人，咱們等她回來。」
念安的小手本來攥著他的手指，慢慢鬆開，呼吸勻了。
巷子裡很靜，只有泡芙店門口的燈，還亮著一點暖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