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在幼兒園學了首新歌,唱的是江邊。
回家就站在收銀台前唱給蘇清顏聽,調子跑了半條街,詞倒是咬得清清楚楚——「江邊有風,江邊有船,江邊有小小的腳印一串串」。
蘇清顏聽完笑著問:「想去江邊?」
念安用力點頭。
林默剛從倉庫出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那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林默把倆孩子裹得嚴嚴實實。胸前背帶里掛著林安,手裡牽著念安,蘇清顏拎著滿滿一兜吃的跟在後面。
巷子口攔了輛計程車,念安趴在后座窗玻璃上往外瞅,林安在背帶里安安穩穩睡了一路。
下車念安自己推開車門跳下去,扒著江邊的石欄杆,踮著腳尖往遠處看。
江面寬寬的,水是灰藍色,貨船慢吞吞開過,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
他看了會兒,回頭喊:「爸,船!」
林默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嗯,船。」
「爸,風!」念安又喊,頭髮被風吹得亂翹。
「江邊有風。」
小傢伙愣了愣:「你怎麼知道?」
「歌里唱的。」
念安歪著腦袋想了想,一本正經:「老師教錯了。江邊真的有風。」
蘇清顏在旁邊草地上鋪了野餐布,把吃的一樣樣擺出來。
林安醒了,從背帶里放出來,坐在布上伸手抓餅乾。江風吹過來,把他的軟頭髮吹得豎起來,他眯著眼睛,嘴裡「呼呼」地學風聲。
念安從欄杆邊跑回來,抓起塊餅乾塞嘴裡,轉身又要跑。
「下次帶小灰。」他忽然停下來跟媽媽說。
「貓不能坐計程車。」蘇清顏笑。
「那推車。」
蘇清顏看了眼林默。
「下次推車來。」林默說。
中午江邊人多了起來。放風箏的,遛狗的,推著嬰兒車散步的年輕夫妻。
念安扒著欄杆,看一個老爺爺放風箏。風箏飛得老高,線繃得直直的。他仰著頭,嘴微微張著,半天沒動。
林安坐在野餐布上,把餅乾掰成碎渣往嘴裡塞,碎屑掉了一身,引來兩隻麻雀,在旁邊蹦來蹦去。
蘇清顏把碎渣攏了攏撒出去,林安指著小鳥「啊啊」叫。
「那是麻雀。」
「雀。」小傢伙跟著學,發音軟乎乎的。
蘇清顏笑了:「對,麻雀。」
下午,念安拉著林默往江邊的小路上走。
舊石板鋪的小路沿著江岸延伸,兩邊長滿野草,開著星星點點的小黃花。念安走幾步就蹲下來看花,看完了顛顛跑幾步追上前面的爸爸。林默走得極慢,踩著他的步子。
走到一處石凳旁,念安停下來:「爸,坐。」
林默坐下,小傢伙爬到他腿上,面朝江面,背靠著他胸口。
父子倆坐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風從江面吹過來,帶著水汽,還有遠處人家炊煙淡淡的味道。
「爸,我喜歡江邊。」念安忽然小聲說。
「嗯。」
「下次帶小灰來。」
「好。」
傍晚往回走,念安趴在林默背上睡著了。
林安被蘇清顏抱在懷裡,眼睛還睜著,看江邊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累不累?」蘇清顏輕聲問。
「還好。」
她看著他背上的小腦袋,還有胸前睡得沉的小兒子:「今天背了兩個。」
「一個背的,一個抱的。」
「所以你累。」
「不累。」
蘇清顏沒再問,只把林安往上託了托。小傢伙在她懷裡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個字。
她低頭聽,是「雀」。
抬頭看林默,他也聽見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回到巷子天已經擦黑。王胖子站在便利店門口等著,見人就喊:「怎麼樣?江邊好玩不?」
念安被林默從背上放下來,站在地上揉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好玩。」
「看到魚了嗎?」
「沒看到魚。」他搖搖頭,「看到麻雀了。」
「麻雀不算魚。」王胖子樂。
「算。」念安說得篤定,轉身往店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爸,下次帶小灰。」
「好。」林默說。
夜裡,蘇清顏坐在收銀台前翻筆記本,寫:
今天去江邊了。念安看到船和風,林安看到麻雀。念安說下次要帶小灰。林默背了一個抱了一個,說不累。我知道他累,但他不說。
江邊有風,和歌里唱的一樣。念安說老師教錯了,江邊真的有風。我想他說得對。歌里有的,現實里也有。歌里沒有的,現實里也有。比如林安說的麻雀,比如林默背上的汗。這些都沒寫在歌里。
合上書抬頭,看見林默坐在後院的躺椅上,手裡端著保溫杯,仰頭看星星。小灰趴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搭在他鞋面上。
念安和林安都睡熟了。巷子很靜。
風從江邊一路吹進巷子裡,繞過梧桐樹,穿過便利店的門縫,最後停在後院那面新牆跟前。
牆上的東西都安安靜靜掛著,浸在月光里,亮著溫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