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展廳內,凌飛沒回頭,他將安朵往懷裡收了收,另一隻手順勢把洛曉依擋在身後。
這是一個常年遊走在長槍短炮下的男人,刻進肌肉里的防備記憶。
灰黑唐裝老者懂規矩,沒有貿然逼近。
他停在凌飛側後方一米處的安全距離,雙手負後,那雙閱人無數的利眼,上下打量著眼前戴著口罩的年輕男人。
「五爪金龍不給人當坐騎,這片土地上的人骨頭最硬。」
老者慢條斯理地砸吧了一下凌飛剛才的話,布滿褶皺的臉上漾開笑意。
「現在的年輕人,願意花大周末來逛博物館,還能一語道破圖騰底蘊的,稀罕了。」
「老先生過獎。帶孩子認認祖宗的物件罷了。」凌飛聲音平淡,透著股不想沾惹是非的冷淡,抱起安朵就準備走人。
「不急著走。」老者向前邁了半步。
「這偌大的京城,能把西漢錯金銀犀尊魔改成『古代私房錢儲蓄罐』,又把曾侯乙編鐘叫成『重低音陣列音響』的,老頭子我活了六十多年,也是頭一回長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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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曉依突然覺得尷尬到不行。
完了,全被聽見了。
堂堂頂流在國家級博物館裡帶頭瞎扯淡,被人逮了個正著。
凌飛卻跟沒事人一樣,他直視老者:「器物造出來就是給人用的。供在神龕上那是木乃伊,沾了人氣兒,這歷史才算活過來。」
老者眼底泛起極亮的異彩。
他視線從凌飛身上划過,又掃了一眼旁邊捂得嚴嚴實實卻自帶清冷氣場的洛曉依,最後定格在那個扎著沖天辮、眉眼極具辨識度的紅衣小丫頭身上。
「身高一八五,站姿鬆散但核心極穩。」老者壓低嗓音,語氣篤定,「旁邊這位女士捂得再嚴實,也是一身藏不住的頂奢氣派。」
老者頓了頓,目光鎖住凌飛的眼睛:「最關鍵的是,能隨口一句話把傳統文化解構得這麼通透又接地氣的……內娛只有一位。飛依娛樂掌舵人,圈裡人都得尊稱一聲,凌先生。」
凌飛挑了挑眉。沒承認,也沒否認。
安朵趴在凌飛肩膀上,烏溜溜的眼睛轉了轉,奶聲奶氣地問:「老爺爺,你認識我粑粑嗎?」
老者哈哈一笑,原本板著的威嚴面孔瞬間柔和下來:「認識,你爸爸可是現在全華夏最會寫歌的大魔王。小丫頭,你叫安朵對不對?」
洛曉依心頭大駭。
身份徹底暴露了。
在這人多眼雜的地方,一旦被人起鬨圍堵,明天熱搜必然又是「凌飛洛曉依一家三口現身國博引騷亂」。
老者從唐裝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極其古樸的名片,雙手遞向凌飛。
「重新認識一下。」老者收斂笑意,神色一肅,「齊遠山。這家博物館的館長,兼京城文化部總顧問。」
洛曉依藏在墨鏡後的美眸瞬間睜圓。
齊遠山。
這個名字在京城文化圈,絕對的泰山北斗。
這是個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家傳媒公司能不能拿到官方頂級背書的史詩級大鱷。
凌飛掃了一眼名片上的金字,態度依舊散漫:「齊館長。大周末的不在辦公室喝茶,跑這兒來抓我這個隨口編故事的鹹魚奶爸?」
「抓你?」齊遠山苦笑一聲,自嘲道,「我是來求你的。」
這四個字一出,連凌飛都愣了半秒。
齊遠山指著展廳里那些冷冰冰的玻璃櫃,聲音透出深深的無力感:「凌先生。你剛才解構文物的思路,一針見血。我們這些老骨頭搞了幾十年的文化宣發,結果呢?」
凌飛不置可否:「歷史本來就重,年輕人喜歡輕的,這很正常。」
「但不能斷在這一代手裡!」齊遠山聲音拔高,眼眶微微發紅。
「下個月,紫禁城建成六百周年紀念。上頭下死命令,必須借這個機會,推一首能打穿年齡圈層、把傳統文化塞進年輕人耳機里的主題曲。」
齊遠山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個炸裂的數據:「圈內十二位頂級曲爹,連軸轉了三個月。交上來的稿子,我斃了十二次。」
洛曉依驚得倒抽了一口氣。
十二位曲爹!那幾乎代表了藍星華語樂壇除凌飛以外的最高戰力,全被斃了?
「為什麼?」洛曉依沒忍住問出聲。
「太空,太教條,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爹味說教。」齊遠山搖頭嘆息。
「詞藻堆砌得再華麗,生搬硬套有什麼用?現在的年輕人聽半分鐘前奏就會切歌!我們缺一首能真正把五爪金龍唱活、把華夏骨氣砸進人心裡頭的作品。」
齊遠山上前一步,目光灼熱地盯著凌飛:「直到十分鐘前,我聽到了你給你女兒講五爪金龍的那番話。凌先生,你懂這片土地的魂兒。」
「齊老。」凌飛抬手打斷了他的施法,「我這次來京城,純粹是為了陪老婆孩子到處玩玩,吃吃正宗烤鴨。寫歌這種事,太費頭髮了。」
「你可是寫出過《青花瓷》和《精忠報國》的人!」齊遠山急了,這位平常泰山崩於前都不變色的老館長,此刻徹底放下了身段。
「那都是趕巧。」凌飛拍了拍安朵的後背,語氣透著一股鹹魚味。
「齊館長,文化傳承是你們大人物的宏圖偉業。我就是一個老婆奴加女兒奴。這活兒暫時接不了,告辭。」
說完,他沖齊遠山微微頷首,抱著安朵轉身就走。
齊遠山站在原地,望著一家三口的背影,沒有阻攔,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長長的嘆息聲在空蕩的明清展廳里迴蕩,透著一股英雄遲暮的悲涼。
「幾千年的圖騰,真要在今天失去聲音了嗎……」
齊遠山的喃喃自語,順著微涼的空氣,飄進了凌飛的耳朵里。
凌飛腳步頓了一下,硬是沒回頭,繼續往外走。
「粑粑。」
趴在他肩膀上的安朵,突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揪住了他的衝鋒衣領子。
「怎麼了,餓了?帶你去吃烤鴨。」凌飛立刻切回慈父模式,柔聲哄著。
安朵搖搖頭。那雙烏黑透亮的大眼睛,盯著凌飛的口罩邊緣,小臉上寫滿了執拗:「粑粑,朵朵想聽。」
「聽什麼?」
「聽大龍。」安朵指了指自己的小肚子,奶聲奶氣卻無比認真。
「你剛才說,朵朵肚子裡有龍。朵朵想聽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