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展廳的出口處,洛曉依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丈夫。
她太了解凌飛了。
這個男人,他這輩子最煩的,就是被人道德綁架和強制加班。
面對官方背景深不可測的齊遠山,他都能毫不猶豫地一句回絕。
但他偏偏有一個極其致命的死穴。
凌飛低下頭,正對上女兒那雙乾淨、純粹、閃爍著求知與崇拜光芒的大眼睛。
安朵不懂什麼是紫禁城六百周年,也不懂什麼是文化斷層。
她只知道,爸爸剛才講的那個五爪金龍的故事,超級酷。
她想聽。
「你想聽龍的歌?」凌飛伸手,輕輕捏了捏安朵軟乎乎的小臉蛋。
「嗯!」安朵點了點頭,「幼兒園裡有些小朋友,天天放那種滋哇亂叫的歌,吵死啦。朵朵想聽我們自己老祖宗的歌。粑粑,你寫好不好?」
凌飛沉默了。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藍星當下那烏煙瘴氣的華語樂壇。
那些靠著百萬級調音台修出來的工業流水線垃圾,那些幾首爛歌東拼西湊裁縫出來的短視頻神曲。
如果他的女兒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就算有他這座資本大山護著,審美也會被這個時代的文化荒漠徹底帶偏。
文化底蘊這東西,可是多少錢都砸不出來的。
自己大老遠跑來帶女兒逛博物館,不就是為了給她建立三觀嗎?現在,一份最頂級的歷史課件就擺在眼前。
凌飛無奈地嘆了口氣。得,這鹹魚,今天是徹底當不成了。
他轉過身,托著安朵走回齊遠山面前。
齊遠山原本已經黯淡下去的眼神,瞬間迸發出一絲不可思議的光亮。
「齊館長。」凌飛語氣依舊平淡,但少了剛才那股子散漫,「這活兒,我接了。」
齊遠山眼底迸出狂喜。
這位歷經半生風浪的泰山北斗,此刻拇指掐著紫檀佛珠,聲音都帶著顫:「凌先生!有你這句話,官方的宣發資源全部特事特辦,一路綠燈!經費方面,文旅部和央視聯合兜底,價格你隨便開,絕不還價!」
「不用。」凌飛乾脆利落地打斷他,「我一分錢不要。」
齊遠山愣住,旁邊的洛曉依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就當是我給閨女報的一個專屬歷史輔導班,千金難買我女兒高興。」
凌飛顛了顛懷裡的安朵,話鋒一轉,目光冷冽。
「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你說!只要不違反原則,全部答應!」齊遠山毫不含糊。
「第一,詞曲編曲,全權由我一個人說了算。你們手底下的那些老學究,一個字都不准改。」
凌飛豎起一根手指,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齊遠山用力點頭:「那些專家要是敢放半個屁,我讓他們當場內退!這條我保了。」
「第二,錄製團隊和主唱,全由我來定。官方不准塞任何流量小鮮肉進來蹭熱度、鍍金身。」
「沒問題!誰敢借紫禁城的場子耍大牌,我敲斷他的腿!」老館長此刻的脾氣比凌飛還爆。
凌飛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給我準備一個最高保密級別的錄音棚,設備要全亞洲最頂配的。」
齊遠山連連點頭,緊接著問道:「沒問題!凌先生,你需要多久採風?這可是紫禁城六百周年的大工程,打磨半個月夠不夠?」
「采什麼風?」凌飛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轉身拉起洛曉依的手,留給老館長一個瀟灑的背影。
「明天下午,交歌聽響。」
撂下這句狂到沒邊的話,一家三口乾脆利落地消失在展廳通道盡頭。
只留下齊遠山傻傻地站在原地。
足足愣了半分鐘後,這位老館長一拍大腿,直接掏出手機,撥通了央視台長辦公室的電話。
「老陳!馬上把你台里的一號錄音棚給我騰出來!」齊遠山對著電話吼得中氣十足,聲震展廳,「對!那個大魔王答應寫歌了!」
……
京城,華爾道夫酒店,頂層總統套房。
洛曉依把在外面瘋玩了一圈的安朵抱進浴室洗澡,水聲嘩啦啦地響起。
凌飛脫下衝鋒衣,扔在真皮沙發上,走到書桌前坐下。
紫禁城六百周年。
華夏龍圖騰。
這兩個沉甸甸的關鍵詞在凌飛的腦海中瞬間碰撞。
他閉上眼睛,龐大浩瀚的【地球文娛記憶庫】開始瘋狂運轉。
無數前世關於故宮的影視配樂、流行神曲如同走馬燈般閃過。
不夠厚重。不夠大氣。不夠震撼。
幾秒鐘後,他的意識精準鎖定在了一首氣吞山河、壓迫感極強的神作上。
方文山填詞,王力宏作曲並演唱。那首在地球上曾作為大型史詩紀錄片《紫禁城》壓軸主題曲的巔峰之作。
《天地龍鱗》。
除了它,再無二選。
凌飛睜開眼,目光沉靜如水,筆尖利落地落在五線譜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再無半分停頓。
不需要打磨,不需要糾結。
十分鐘,一氣呵成。
凌飛撂下鉛筆,摸出手機對著寫滿字跡的三張A4紙連拍幾張,點開老館長齊遠山的微信,點擊發送。
完事兒直接把手機靜音反扣在桌上,輕手輕腳地回主臥看閨女睡覺去了。
此時,京城國家博物館頂層一號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像結了冰,菸灰缸里塞滿了扭曲的菸蒂。
齊遠山坐在主位上揉著眉心,圓桌旁坐著的,是六位隨便拉出去一個都能讓華夏文化界抖三抖的泰斗。
這也是這次紫禁城六百周年項目的核心顧問團。
距離大典還剩不到一個月,主題曲這塊最核心的拼圖死活拼不上。國內十二位頂尖詞曲人的本子,全被斃了個底朝天。
「老齊,你下午說找了個混娛樂圈的年輕人來救場?」前任央音院長李長豐敲著桌子,眉頭擰成個川字。
「紫禁城六百年,這是鬧著玩的?現在的流行歌手除了無病呻吟還會什麼?一天交稿?這是把歷史當快餐炒!」
華夏歷史研究院的劉教授也跟著嘆氣:「是啊,老齊。事關國家門面,容不得病急亂投醫。」
齊遠山沒搭腔,只是默默盤著手裡的手串。凌飛在展廳里提到「圖騰」時的眼神,太有底氣了。
叮。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齊遠山掃了一眼屏幕,立刻來了精神。
沒有二話,他直接摸出數據線,把手機連接上會議室的大屏幕。
「那小子,交稿了。」齊遠山嗓子有點干,「大家一起長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