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放假三天。
沈念初從十二月三十號晚上就來了蘇晏的出租屋,
帶了一個小行李箱,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和一套護膚品。
三十一號早上蘇晏醒的時候她已經起了。
他在被窩裡聽見廚房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筷的碰撞聲,響了幾分鐘之後又安靜了,
然後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聲從廚房方向向臥室移過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沈念初的臉從門縫裡探進來,看到他睜著眼,整張臉就擠了進來,帶著一個很大的笑。
「起來吃飯。」
蘇晏嗯了一聲,掀開被子坐起來。
餐桌上擺了兩碗白粥,一碟醬菜,兩個煮雞蛋。
粥煮得不太好,米粒和水沒有完全融合,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清水,攪一下才能看到底部的米。
醬菜是超市買的袋裝榨菜,撕開包裝擠在小碟子裡,邊緣有一些醬汁溢出來。
蘇晏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好喝嗎?」
「嗯。」
沈念初坐在對面看著他喝,兩隻手托著自己的下巴,手肘撐在桌面上。
她的表情是滿足的。
那種滿足和這碗粥本身的質量無關,和她能坐在這裡看著他喝這件事有關。
三天假期里他們沒有出門。
窩在出租屋裡看電影。
蘇晏的電腦擱在床尾的矮桌上,
兩個人靠在床頭,被子蓋到腰的位置,沈念初的頭側著靠在他的肩膀上。
看的片子是她選的。
一部韓國愛情片,一部國產喜劇,一部老港片。
韓國片看到男主角生病住院的時候她抓著蘇晏的手臂說你以後不准生病。
喜劇看到一半她笑得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港片看完她說這個結局好爛,蘇晏說爛在哪,她說好人為什麼要死啊。
做飯是蘇晏做的。
但每次他進廚房沈念初都跟著。
她站在料理台旁邊幫他遞東西,遞調料瓶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會停一下,然後收回去。
有一次蘇晏在切土豆,她從後面環過來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說蘇晏你身上好暖。
一月一號的下午他們去了小區旁邊的河邊散步。
冬天的河水水位很低,河床露出一大片灰褐色的淤泥和碎石,河面的寬度縮到了平時的三分之二。
沈念初走在他左邊,兩隻手插在他外套的口袋裡,和他的左手擠在同一個空間裡,
她的指尖冰涼,他的手心溫熱。
走了十分鐘她突然停下來。
「蘇晏。」
「嗯。」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吧?」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仰著頭看他,河風把她的劉海吹亂了幾根,
她沒有騰出手來理,就那樣讓劉海搭在睫毛上面。
蘇晏低頭看她。
「嗯。」
這個嗯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氣息很短,沒有尾音。
以前他回答這類問題的時候會笑,會多說兩個字,比如當然或者肯定。
這次他只有一個嗯。
沈念初沒有察覺這個區別。
她把臉重新貼回他的手臂上,繼續往前走。
三天裡沈念初的手機響過四次。
第一次是三十一號下午,她在看電影的時候。
屏幕亮起來顯示了來電人的名字,她看了一眼,按了拒接。
第二次是一號早上,她在洗臉的時候。
手機擱在床頭柜上響了三聲,
她從洗手間探出半個身子隔著一段距離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轉頭回去繼續洗臉,沒有接。
第三次是一號晚上,她在幫蘇晏疊剛洗完的衣服。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震得貼著桌面滑了兩厘米,她伸手過去把電話掛掉,動作很快。
第四次是二號中午。
這次她當著蘇晏的面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然後按了拒接,拒接完之後把手機屏幕朝蘇晏的方向轉了一下。
來電記錄的最上面顯示著:顧行舟。
她轉完手機之後看著蘇晏,表情里有一種等待被確認的期待。
蘇晏看到了那個名字。
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剝他手裡的橘子。
橘子的白色經絡他撕得很仔細,每一條都剝乾淨了再吃,
果肉入口的時候有一點酸,是還沒完全成熟的品種。
他沒有對那四通電話說任何話。
沈念初在做她認為正確的事。
在他面前掛掉顧行舟的電話,是一種姿態。
她在用這個動作告訴他:你看,我選的是你。
蘇晏知道。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那四通電話來得很穩定。
一天一到兩個。
說明對方沒有收到任何明確的拒絕信號。
一個被明確拒絕過的人不會以這個頻率持續撥打。
他只會在第一次被拒絕之後猶豫,在第二次被拒絕之後確認,在第三次之後停止。
四通電話分布在三天裡。
顧行舟沒有停。
掛電話容易。刪掉一個人難。
假期的最後一個晚上,蘇晏回了宿舍。
方硯不在,去圖書館了。另外兩個室友也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把電腦打開,進了那個加密的文件夾。
文件夾里按月份排列著他過去三個月寫的所有歌。
他一首一首地看標題。
十月第一首,標題欄空著,文件名是日期加序號。他點進去看了一眼歌詞的開頭。
第一句寫的是:你說等一等,但每一次等的人都是我。
第二首。
副歌的位置有一句:我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你越走越遠。
第三首。
結尾的一段詞:我不想鬆手,但你的手心裡握著別人的溫度。
第四首。
第五首。
第六首。
第七首。
七首歌。
他在文件夾的列表界面把七首歌全選了,右鍵查看屬性。
創建日期從十月初到十二月底。
總時長加起來將近三十分鐘的音樂內容。
風格標籤如果按照林妙的分類法,這七首歌無一例外,全部歸在同一個類目里。
暗黑型敘事曲。
沒有一首是以前讓他成名的羈絆型情歌。
沒有一首是治癒型暖曲。
三個月的時間裡他寫了七首關於失望的歌,關於消耗的歌,關於窒息的歌。
林妙說,你最近的歌是在下沉。
蘇晏關上文件夾。
他把電腦合上,房間裡的光從屏幕的白色縮回到宿舍頂燈的暖黃色。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呼出了一口氣。
天花板上的燈泡有一隻燒壞了,四個燈泡只亮三個,
暗掉的那隻正好在他頭頂的正上方,他的臉上方有一小片比周圍更深的陰影。
這三天很好。
這三天裡的沈念初是他認識三年的那個沈念初。
乖巧的,黏人的,會主動幫他洗衣服的,會縮在他懷裡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
但三天之後呢。
學校開學,江晚回來,顧行舟的電話還會繼續打。
這三天是一個被隔絕了外部變量的真空環境。
真空里的實驗數據沒有現實意義。
蘇晏閉了一下眼睛。
黑暗持續了三秒。
然後他睜開,把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一點。
他把手機放下,起身去洗漱。
牙刷在牙齦上來回移動的時候,水龍頭開著小水流,發出持續的細碎的水聲。
他刷完牙,漱了口,抬頭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
鏡面上有一層霧氣,從熱水的蒸汽里來的,
他臉的輪廓被霧氣模糊了一些,但眼睛的位置還是清楚的。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三秒,然後伸手在鏡面上抹了一下,把霧氣擦掉。
擦完之後他關了水龍頭,回到床上,躺下來,關燈。
黑暗覆蓋了整個宿舍。
窗外有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
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條極細的亮線,亮線隨著窗簾被氣流推動的頻率輕微搖晃。
蘇晏盯著那條亮線。
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