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二周的周三,沈念初來找蘇晏的時候比平時興奮。
她說她實習公司要辦年會,
她被安排上台做一段中英雙語的翻譯展示,
給公司的外國客戶介紹新一年的合作方案。
「好緊張怎麼辦。」
她坐在蘇晏對面,兩隻手攪在一起,手指互相絞著。
「什麼時候?」
「下周五。」
「還有一周多,時間夠。」
從那天開始蘇晏每天晚上陪她練習。
沈念初的英語口語底子不錯,但在正式場合下的語速控制和停頓節奏有問題,
容易越說越快,快了之後吞音就會嚴重。
蘇晏讓她一段一段地來。
他坐在她對面扮演觀眾,計時器開著,
每說完一段他會指出哪個單詞的重音偏了,
哪個句子之間的停頓太短,哪裡的氣息換得不夠充分。
七天。
每天晚上兩個小時。
他幫她錄音重放,讓她聽自己哪裡有問題。
幫她設計了三個可能被觀眾提問的方向,準備了對應的回答模板。
幫她調整了站姿和手勢的幅度,提醒她不要在緊張的時候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到第六天的時候,
她已經能完整地把整段內容流暢地說下來了,語速穩定,停頓合理,重音位置全部正確。
周五當天早上沈念初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地址是這個,如果你有空可以來看,三點開始。
後面跟著一個定位。
蘇晏看了一下定位的信息。
臨城西區的某個寫字樓,具體到樓棟和樓層。
他那天下午有一節專業選修課。
他找了同學幫忙簽到,兩點半從學校出發,坐地鐵轉了一趟公交,兩點五十到了那個定位標註的地方。
他站在寫字樓下面抬頭看了一眼。
一棟灰白色的商務辦公樓,外立面是玻璃幕牆,門口的指示牌上列著入駐公司的名稱。
蘇晏把那些名稱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沒有沈念初公司的名字。
他看了第二遍。
還是沒有。
他掏出手機,重新打開沈念初發的那條定位,確認了一下地址。
地址沒有複製錯,定位的紅標就落在這棟樓上。
但這棟樓里沒有她說的公司。
他給沈念初打了一個電話。
響了四聲之後接通了。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說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隱約能聽到音響里放著什麼音樂。
「蘇晏?」
沈念初的聲音從嘈雜里冒出來,氣息有點急。
「你發的地址,我到了,找不到你們公司。」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那一秒里背景的人聲和音樂還在繼續,但沈念初的呼吸有一個短暫的中斷。
「啊,對不起!」
她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我發錯了,那個是之前存的一個地址。你別來了,快結束了。」
蘇晏站在寫字樓的門口。
下午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台階上,影子的頭部剛好觸到旋轉門的玻璃。
「快結束了?」
「嗯嗯,就剩一個收尾環節了,我待會兒就回學校。」
背景音里有一個男聲在喊什麼,聽不清內容。
「好。」
蘇晏說完這個字之後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在寫字樓門口站了幾秒。
玻璃幕牆映著街對面的建築和行道樹的倒影,還有他自己的全身輪廓。
他轉身離開了。
回學校的路上他沒有再給沈念初發任何消息。
地鐵在地下運行的時候手機沒有信號,車廂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光打在每個乘客的臉上把膚色照得有些發青。
蘇晏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握著頭頂的橫杆,車身在軌道上行駛的震動從腳底板傳上來,頻率均勻。
晚上七點他回到宿舍。
方硯在電腦前打遊戲,屏幕上是一個射擊遊戲的界面,滑鼠點擊的聲音噼啪地響著。
蘇晏放下背包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過了二十分鐘,方硯那邊的遊戲結束了。
「蘇晏。」
「嗯。」
方硯的聲音和平時的語調有一點區別。
方硯轉過椅子面對他的方向,手裡拿著手機。
「你看個東西。」
方硯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朋友圈。
發布者是一個蘇晏不認識的人,頭像是一個卡通圖案,名字旁邊有一個公司的簡稱。
朋友圈的文案寫著:年會圓滿結束,翻譯小姐姐太厲害了。
下面配了三張圖。
第一張是舞台的全景,背景板上印著公司的logo和年會的主題字。
第二張是沈念初站在台上的側面照片。
她穿了一套淺藍色的套裝,頭髮盤起來,手裡拿著一個話筒,嘴張著正在說話,表情專注。
第三張是台下觀眾席的照片。
蘇晏看到了第一排。
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頭髮向後梳著,側臉的輪廓在照片裡很清晰。
他的兩隻手舉在胸前的高度,掌心相對,手指併攏。
在鼓掌。
顧行舟。
蘇晏看著這張照片。
看了一分鐘。
整整一分鐘裡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的目光從照片上的顧行舟移到照片上方的地址信息。
朋友圈圖片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定位標記,寫著一個地名。
那個地名,和沈念初發給他的定位不在同一個區。
她給他發了一個錯誤的地址。
她告訴他快結束了別來了。
而顧行舟坐在第一排。
蘇晏把手機遞迴給方硯。
方硯接過去的時候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蘇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會兒。
時間的長度方硯沒有精確計算,但他感覺至少有兩分鐘,蘇晏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個位置,沒有聚焦在任何具體的物體上。
然後蘇晏開口了。
「幫我查一下海州的租房信息。」
方硯的遊戲滑鼠從手裡滑了一下,滾輪撞在桌面的防滑墊上發出一聲悶響。
「什麼?」
「海州。」
蘇晏的聲音和說出這兩個字之前的沉默不屬於同一種質地。
沉默是真空的,什麼都沒有。
而這兩個字是有方向的。
「靠近市中心的,一室一廳就行,月租三千以內。」
方硯盯著他看了五秒。
蘇晏沒有回看他。
他把視線從桌面上收回來,伸手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電腦的開機畫面在屏幕上亮起來,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方硯把手裡的遊戲滑鼠放下了。
他什麼都沒問。
他轉回自己的電腦,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輸入了海州加租房兩個關鍵詞。
搜索結果一條一條地排列出來。
方硯開始篩選。
宿舍里只剩兩台電腦運行的風扇聲,和方硯偶爾點擊滑鼠的聲音。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