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用了三天處理所有的事。
第一天他去學院辦了走讀手續。
表格填了兩份,一份留院裡一份自己存檔。
輔導員問他原因,他說家裡有安排,搬到校外住方便一些。
輔導員看了他一眼,簽字蓋章,把表格收進了文件架里。
同一天晚上他給蘇遠打了電話。
電話的時長是十四分鐘。
蘇遠聽完之後問了一個問題。
「確定了?」
「確定了。」
蘇遠說好,海州那邊我來安排。
第二天,蘇遠發過來一個連結,是海州市中心的一個老小區,
六樓的一室一廳,月租兩千四,帶基本家具,拎包入住。
蘇晏點開看了照片。
客廳不大,陽台朝南,廚房是獨立的,洗手間有淋浴。
牆面刷了白漆,有些地方的漆皮翹起了一點。
他回了蘇遠一個字。
行。
第二天下午他開始收拾東西。
出租屋裡屬於他的物品不多。
一個行李箱裝衣服,一個紙箱裝書和電腦設備。
檯燈是他買的,帶走了。
床上用品是出租屋自帶的,留下。
他把廚房的調料瓶整理了一下,快過期的扔掉,沒開封的留在原位。
冰箱清理了一遍,裡面還剩半盒雞蛋和一袋牛奶。
衣櫃裡有兩件沈念初放在這裡的外套和一條圍巾,他疊整齊了放在沙發扶手上。
紙箱和行李箱打包好之後他叫了快遞上門取件,寄往海州。
第三天。
清晨五點四十蘇晏醒了。
宿舍里其他三個人都在睡,方硯的鼻息聲從上鋪傳下來,節奏平穩。
蘇晏起床的動作很輕。
他穿好衣服,把床鋪上的被子疊成一個方塊,
從柜子里拿出提前收好的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他最後要帶走的幾樣東西。
他沒有叫醒任何人。
出了宿舍樓,外面天還是暗的,路燈亮著,校園裡沒有人。
他走出校門,步行了十五分鐘,到了沈念初住的那個小區。
小區門口的保安在崗亭里打盹,蘇晏刷了門禁卡進去。
這張門禁卡是沈念初一年前給他辦的副卡,物業登記了他的信息。
電梯到六樓。
他站在604號門前,從口袋裡掏出備用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旋轉半圈,門鎖發出一聲金屬咔嗒。
他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屋裡是暗的。
走廊盡頭臥室的門半掩著,沒有燈光透出來。
蘇晏把鞋脫了放在鞋櫃旁邊,換了掛在門口的室內拖鞋,輕腳走進了廚房。
廚房的燈他沒開。
清晨的天光從廚房窗戶透進來,灰藍色的,亮度足夠他分辨操作台上的物品位置。
他打開冰箱,從裡面取出兩個雞蛋和三個番茄。
番茄的表面有水珠凝結,是冷藏低溫和室溫接觸後產生的。
鍋從架子上取下來,放在灶台上,火開最小檔。
油倒進鍋里,油的聲音在小火下很輕微,只有細碎的吱吱聲。
他把番茄切成小塊。
刀在砧板上的聲音他壓到了最低,每一刀下去的力度剛好切透果肉但不會砸到砧板底部。
番茄下鍋翻炒。
紅色的汁水從果肉里滲出來,和油混合之後顏色變成了偏橙的暖色調。
他加了水。
水燒開的時候他把麵條從儲物櫃裡拿出來,一把乾麵條,他抽了一半。
麵條下鍋。
在等麵條煮熟的時間裡他用另一個鍋煎了兩個荷包蛋。
荷包蛋是她喜歡的那種做法,底部煎到金黃微焦,蛋黃還是流心的狀態。
火候的掌控他做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把時間卡准。
麵條撈出來盛進她常用的那隻陶瓷碗裡,番茄湯澆上去,荷包蛋擺在麵條上面。
他又熱了一杯牛奶。
馬克杯在微波爐里轉了一分半鐘,溫度剛好是入口不燙的程度。
所有的東西擺在餐桌上。
一碗番茄雞蛋面,兩個荷包蛋,一杯熱牛奶。
筷子和勺子並排放在碗的右邊。
他用廚房紙巾把灶台擦乾淨了,鍋洗了放回架子上,
砧板上的番茄汁用水衝掉,台面恢復到他進來之前的狀態。
然後他走出廚房。
沙發上那兩件外套和圍巾他昨天已經疊好了,
位置在沙發扶手正中間,摺疊的方式是對稱的,衣角和衣角齊平。
他從布袋裡取出一張紙。
A4大小的白紙,上面用黑色中性筆手寫了密密麻麻的內容。
標題寫著:一周營養食譜。
從周一到周日,每天三餐加一個下午茶點,標註了食材和做法要點。
周一早餐:燕麥牛奶加一個水煮蛋。
午餐:西紅柿炒蛋加米飯。
周二早餐:全麥麵包加酸奶。
午餐:清炒時蔬加蒸雞胸。
一直寫到周日。
他把這張紙用冰箱上的磁性貼固定在冰箱門面上。
磁性貼是一個草莓形狀的,沈念初去年逛市集的時候買的,一直貼在冰箱門的左上角。
他把食譜貼在草莓貼的正下方。
做完這些,他站在客廳里環顧了一圈。
灰藍色的晨光把所有的家具照出了輪廓。
電視柜上還放著他們一起拼的那個樂高積木,一個熱氣球的造型,已經蒙了一層薄灰。
茶几上有她的護手霜,蓋子沒擰緊,管口乾了一圈白色的膏體。
蘇晏把目光收回來,走向臥室的方向。
他站在臥室門口。
門半掩著,他沒有推開,從門縫的寬度能看到床的一角和床上的人。
沈念初蜷縮在被子裡,身體側臥,膝蓋彎曲收向胸口,兩隻手藏在枕頭下面。
被子從她的肩膀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後頸和睡衣領口。
她的呼吸均勻而緩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嘴唇微微分開著,眉頭有一個很輕的蹙起,不知道在夢裡遇到了什麼。
蘇晏站在門口看了她三秒。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轉身走向玄關。
備用鑰匙從他的口袋裡取出來。
一把普通的銅質鑰匙,齒面磨得有些光滑,
鑰匙環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塑料墜子,墜子的形狀是一隻貓,
是沈念初給他鑰匙的時候順手掛上去的。
他把鑰匙放在鞋櫃的檯面上。
鑰匙金屬的底面接觸木質的台面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碰響。
他換上自己的鞋子。
站起來的時候他沒有回頭。
手指握住門把手,往下壓了一點角度,門鎖的彈簧機構縮回門框裡,門和門框之間出現了一條縫。
他側身走了出去。
然後他用和開門一樣慢的速度把門拉回來。
門板的邊緣一點一點靠近門框。
合上的那一刻幾乎沒有聲音。
一種很輕的觸碰,木頭貼木頭,門鎖的彈簧重新彈出來卡進鎖扣里的聲音混在走廊的安靜里。
屋裡。
沈念初翻了一個身,從左側翻到了右側,被子被她的腿帶著移動了一點位置。
她的眼睛沒有睜開。
呼吸的頻率沒有變化。
她繼續睡著。
走廊里,蘇晏站在604號門外。
他的後背貼著對面鄰居家的牆壁,頭靠在牆面的瓷磚上,瓷磚的溫度很低,涼意從後腦的皮膚滲進去。
他在那個位置站了大約一分鐘。
一分鐘之後他直起身體。
樓梯間的行李箱放在消防栓旁邊,他走過去握住了拉杆。
拉杆升起來的時候有一個卡扣彈開的聲音,
金屬和金屬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樓道里傳了一段距離,被牆壁吸收了。
他拉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箱輪在地面瓷磚的接縫上滾過去,每隔半米咯噔一下,節奏均勻。
電梯門開了。
他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
門關上了。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數字從六變到五,從五變到四。
到一樓的時候門打開,早晨的陽光從小區大廳的玻璃門外面照進來。
蘇晏拉著行李箱走出電梯,走過大廳,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外面的光里。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