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訴我爸。」
顧行舟合上車門時,對電話那邊的人說了這句話。
助理在電話里遲疑。
「顧總問起來怎麼辦?」
「說我在臨城見項目方。」
「可航班信息那邊未必瞞得住。」
顧行舟抬頭看了一眼海州機場外的車流,風從航站樓出口灌過來,吹亂了他的額發。
「那就讓他晚一點知道。」
助理不敢再勸,只低聲應下。
電話掛斷後,顧行舟把手機放進口袋,坐進提前約好的車裡。
司機問他目的地。
他報出地址。
「濱海公寓。」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那邊靠海,最近風大。」
顧行舟沒有回應。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海州的天比臨城亮,遠處高樓外牆反著冷光,路牌上不斷跳出陌生地名。
他這次來沒有告訴顧正清,也沒有告訴沈念初。
父親那邊的人昨晚把一份定位結果放在他面前,語氣帶著邀功。
蘇晏近期在海州有住宿和生活痕跡,疑似住在濱海公寓一帶。
顧正清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推給他。
「去確認。」
顧行舟當時問。
「確認之後呢?」
顧正清抬眼,眼神里沒有情緒起伏。
「找到人,談,談不攏就讓他知道,藏起來解決不了問題。」
那一刻,顧行舟想起沈念初坐在出租屋地板上,懷裡抱著蘇晏留下的食譜,整個人瘦得只剩一層執念。
他也想起蘇晏在臨大食堂看向他的那一眼。
不憤怒,不失控,只是把所有關係和代價都算清楚後,安靜地往後退了一步。
顧行舟第一次沒有立刻答應父親。
他只說,知道了。
車子抵達濱海公寓外時,下午四點剛過。
小區門口有保安亭,外來車輛需要登記。
顧行舟沒有進去,只讓司機把車停在街對面的臨時停車位。
濱海公寓臨街有一家便利店,旁邊是咖啡店和乾洗店,往遠一點走就是海邊棧道。
這裡不像臨城大學那樣擁擠熱鬧,人來人往都帶著海州獨有的鬆散。
顧行舟坐在車裡,看著小區門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按理說,他應該下車,找物業,找保安,用顧家的名片換到更多信息。
這對他並不難,可他沒有動。
司機回頭問。
「先生,要進去嗎?」
顧行舟看著保安亭外張貼的訪客登記提示。
「不用。」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沈念初的聊天框。
上一條消息是他發的講座資料。
沒有回覆。
再往上,是他問她有沒有吃飯,她也沒有回。
顧行舟盯著那個空白輸入框,手指懸了片刻,最後退出。
他曾經以為自己對沈念初的在意可以被合理解釋。
年少時的遺憾,重逢後的不甘,父親交給他的任務,顧氏收購需要的籌碼。
每一條理由都能成立。
可當這些理由疊在一起,他反而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五點十七分,便利店門打開。
蘇晏從裡面走出來。
顧行舟的視線停住。
蘇晏穿著淺灰色外套,手裡拎著一袋東西,裡面露出一盒雞蛋和兩袋掛麵,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看消息。
他的狀態和臨城時不一樣。
那時候的蘇晏總是像一根拉緊的線,站在沈念初身邊,替她接包,替她擋風,替她處理所有失控的細節。
現在他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急,肩線鬆弛,臉上沒有被誰牽扯出來的疲憊。
顧行舟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便利店裡又出來一個女生。
她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寬大的黑色衛衣罩住身形,手裡抱著一袋薯片和一瓶可樂,走到蘇晏身邊時,抬腳輕輕踢了踢他的鞋跟。
蘇晏停下,看她。
女生把薯片舉到他面前,不知道說了什麼。
蘇晏搖頭。
女生立刻把薯片往購物袋裡塞。
蘇晏伸手攔了一下,像是要拿出來。
她抱著袋子往旁邊躲,眼睛彎起來,整個人透出一種鮮活的狡黠。
顧行舟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那不是臨城大學校門口那個被他用沉默逼退的蘇晏。
也不是沈念初口中那個會一直等她的人。
蘇晏身邊有了新的人。
顧行舟打開手機相機。
鏡頭裡,蘇晏和那個女生並肩走過便利店外的燈牌,女生像是被風吹得冷,把帽檐往下壓,蘇晏把手裡的購物袋換到另一邊,替她擋開迎面過來的電動車。
顧行舟按下拍攝。
照片定格在那一刻。
女生側臉被口罩遮住,只露出眼睛,蘇晏低頭看著她,唇角帶著鬆散的笑。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敢出聲。
顧行舟盯著照片。
他第一反應本該是把這張照片發給沈念初。
讓她看清,蘇晏已經開始新的生活,她再怎麼找也沒有意義。
或者發給顧正清。
告訴父親,蘇晏確實在這裡,身邊還有可以調查的人,或許能成為新的突破口。
可他的指尖停在發送鍵附近,遲遲沒有按下。
照片裡的蘇晏太陌生。
陌生到讓他生出一種荒唐的失落。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蘇晏爭的是沈念初。
只要沈念初回頭,只要蘇晏離開,這場局就算贏。
可現在蘇晏真的離開了,沈念初也沒有因此走向他,反而把自己困在原地。
而蘇晏在海州過得比任何人預想中都好。
顧行舟忽然意識到,父親那盤棋里,所有人都被擺成了可替換的棋子。
沈念初是用來撬動蘇晏情緒的棋子。
蘇晏是用來壓低收購估值的棋子。
連他自己,也不過是顧正清手裡最順手的一枚。
司機低聲問。
「先生,要跟上嗎?」
顧行舟抬眼。
蘇晏和那個女生已經走到小區門口。
保安亭里的人探頭看了一眼,似乎認得他們,沒有多問。
女生進門前回頭看了街對面一眼。
顧行舟把身體往座椅陰影里靠了靠。
她的視線掃過這輛車,沒有停留,又跟著蘇晏進了小區。
顧行舟等到兩人的背影消失,才低頭看手機。
照片還停在屏幕上。
他點開刪除。
系統彈出確認提示。
是否刪除此照片。
顧行舟看著那個紅色按鈕,耳邊響起顧正清的話。
談不攏就讓他知道,藏起來解決不了問題。
他也想起沈念初在雨里抬頭問他。
「顧行舟,你接近我,到底有沒有別的目的?」
那天他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髒。
紅色按鈕被按下。
照片消失。
顧行舟把手機鎖屏,掌心卻仍舊發涼。
助理的電話在這時打進來。
他接起。
「顧少,顧總那邊問您晚上幾點回臨城。」
顧行舟看著濱海公寓亮起的樓層燈光。
「不回。」
助理愣住。
「那我怎麼回復?」
「說項目方臨時改時間。」
「顧總會查。」
「讓他查。」
電話那邊靜了幾秒。
顧行舟開口,語氣比剛才更穩。
「另外,海州這邊的事,任何資料先壓在你那裡,不許發給集團。」
助理壓低聲音。
「包括蘇晏的地址?」
顧行舟看著小區門口那個保安亭。
「包括。」
「顧少,這要是被顧總知道……」
「責任我擔。」
他掛斷電話,抬手揉了揉眉心。
車窗外,海風把便利店門口的宣傳海報吹得翻起一角。
顧行舟坐在車裡,第一次沒有按照顧正清安排好的路線往前走。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背叛。
只知道那張照片如果發出去,沈念初會瘋,父親會動手,蘇晏和那個戴帽子的女生都會被拖進更深的局裡。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去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