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工作,是展示作風、反映民生的窗口。真實,才是宣傳的第一底線。接下來,播放全縣作風建設紀實短片。」夏風掃視一圈,沉聲道。
話音落下,會務工作人員立刻播放視頻。
所有人默認,接下來登場的一定是宣傳部胡凱牽頭、精心打磨半個月的「獻禮式宣傳片」。
可下一秒,大屏畫面驟然一變。沒有精美的特效,沒有套路的旁白。
街頭百姓原汁原味的吐槽、企業老闆真實的難處、鄉鎮整改不到位的短板紕漏,全部赤裸裸展現在全縣幹部眼前。
這根本不是宣傳部定稿的成片。
這風格,一看就是那個電視台小鞏的手筆!
胡凱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瞬間明白,夏風之前說那些是故意的!
在剛剛當眾立規矩、嚴打形式主義、嚴查陽奉陰違之後,緊接著換掉官方宣傳片,直接用一部寫實暗訪片打臉整個宣傳系統,打臉所有愛做表面文章的幹部。
這是精準的殺雞儆猴。
視頻播放完畢,大屏定格黑屏。
夏風目光環視全場,當眾定調,語氣擲地有聲:
「這部短片,我看了很多遍。真實、透徹、敢揭短、敢亮醜,看到了問題,也看到了整改的方向。」
「相比一些四平八穩、歌功頌德、迴避矛盾的宣傳成品,這才是符合當下長樂改革需要的宣傳內容。我們要表揚電視台的鞏德磊同志,務實求真,宣傳工作,就該是這個樣子。」
一句表揚,直接蓋棺定論。
等於當眾宣告:宣傳部的工作,流於形式、脫離群眾、一個普通記者的紀實,反而勝過分管領導的精心包裝。
一褒一貶,當眾打臉,毫無情面。
胡凱在台下,如坐針氈。
他想解釋,可在全場數百雙眼睛注視下,在縣委書記公開定性的場合里,他連張嘴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死死攥著拳頭,僵硬地跟著鼓掌,臉上火辣辣的疼,顏面掃地。
這場會議上的明暗交鋒、當眾立威根本壓不住。
短短半小時,消息火速傳到開發區主任鄭海岩耳中。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播放失誤、不是偶然的工作偏差!
夏風先用李家窪礦腐敗案殺雞儆猴,當眾敲打全縣依附勢力的幹部。
一套組合拳,步步為營、精準打擊,專門衝著他鄭海岩來的。
胡凱是他明面里的外圍心腹,是宣傳口的自己人。夏風當眾敲打胡凱,就是敲打他鄭海岩,就是正面宣戰。
鄭海岩辦公室門窗緊閉,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往日從容淡然的世家氣度全然不見,他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周身冷意森然,不發一言。
胡凱雙腿幾乎發軟,躬身低頭,姿態卑微到了極點,語氣滿是惶恐與急切:「鄭主任,我錯了,這次是我出了大紕漏!」
見鄭海岩不說話,胡凱接著道:「我真的不知情!宣傳部成片早就定稿報審,流程全部合規,我萬萬沒想到夏書記會臨場換掉宣傳片,拿鞏德磊的暗訪片當眾立威!」
「他今天會議一開始就拿李家窪帳本、礦區落馬乾部敲打全場,擺明了就是要整治風氣、清算舊帳。我沒領會到他的意圖,還按老套路做宣傳、做包裝,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胡凱語速極快,又急又悔,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絕對沒有故意對抗新政、刻意敷衍整改的意思!是我思想老舊、站位不夠、看不清風向,成了夏書記立威開刀的靶子,還連累您這邊被動,是我無能,我認罰!」
鄭海岩這才緩緩轉過身,眼神陰沉銳利,沒有怒吼,沒有斥責,卻比暴怒更讓人窒息。
他盯著惶恐卑微的胡凱,聲音低沉冰冷:「你真以為,只是撞了槍口?」
胡凱渾身一震,抬頭愕然看著他。
鄭海岩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字字刺骨:「夏風礦區整頓,收拾的是礦腐勢力。今天大會借你的宣傳片開刀,收拾做表面政績的人。他這是明明白白告訴全縣所有人:舊套路不好使,依附我的人,他一個個收拾,誰也躲不掉!」
「你不是失誤,你是被他當成了突破口,明白麼?」
胡凱瞬間面如死灰,徹底明白,這場看似簡單的宣傳風波,根本不是工作問題。
經過這次的事情,胡凱徹底被邊緣化了。
他本就是一個草根出身的小人物,靠著那套阿諛奉承的手段,這才走到現在的位置。
縣委書記辦公室,茶水氤氳,氛圍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洶湧。
鄭海岩推門而入時,臉色依舊陰沉緊繃。他本就生性多疑、心思深重,今日全縣大會的一幕幕在他腦海里反覆翻湧、越想越不安。
夏風開場重提李家窪礦區舊帳,靠著張桂蘭那本帳本連拔數人,整個舊利益圈層人人自危。可最讓他耿耿於懷、心生猜忌的是。龔德那部直擊作風弊病的紀實短片,曝光了無數部門亂象、基層問題,通篇敲打各方幹部,唯獨從頭到尾,隻字未提開發區、未牽涉他鄭海岩半分。
越是沒有提及,多疑的人,越是惶恐難安。
在鄭海岩的邏輯里,這從不是放過,而是磨刀不吭聲、圍點打援的溫水煮蛙。
夏風先打散外圍棋子、肅清礦區舊勢力、敲打胡凱這類附庸官員,唯獨對他這個核心人物按兵不動、閉口不談,分明是想穩住他、伺機再一舉收網。
連日來李家窪事件的輿情不斷發酵擴散,舊案餘波未平,新的整治風聲四起,鄭海岩心裡的緊繃感早已積攢到了臨界點,再也繃不住偽裝的從容,索性直接闖到夏風辦公室,想要逼出對方的真實意圖。
「海岩同志可是稀客,請坐。」夏風給鄭海岩倒了杯茶。
「夏書記,我來就是想問問你,到底想怎樣?」
夏風抬頭:「海岩同志,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