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朗的「大師講堂」還在繼續。
他用上了昨天晚上背著老婆連夜學習的知識,從水溫對小龍蝦活躍度的影響,一路分析到風向對餌料氣味傳播的意義。
黃香月聽得一愣一愣的,滿眼都是對丈夫的崇拜:「老公,你好厲害啊,懂這麼多。」
「那當然!」
杜朗被誇得飄飄然,感覺自己昨天空軍的恥辱都被這一聲崇拜給洗刷乾淨了。
「釣魚,是門玄學,也是科學!」
他說得正起勁,一股麻辣鮮香的香味就毫無徵兆地撞了過來。
是常迎夏和顏芙的那兩盤小龍蝦。
蒜蓉的被炒成了金沙狀,均勻地裹在每一隻蝦殼上,熱氣蒸騰間,濃郁的蒜香混合著黃油的奶香,甜絲絲,香噴噴。
麻辣的那盤更是紅油滾滾,每一隻蝦都油光鋥亮,干辣椒和花椒的香氣如同實質的鉤子,直往人鼻子裡鑽。
「哇——」常迎夏和顏芙眼睛都亮了。
常迎夏迫不及待地戴上手套,拿起一隻蒜蓉的,剝開蝦殼,露出雪白緊實的蝦肉,往盤底的金黃醬汁里狠狠一蘸,塞進嘴裡。
「唔!」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喊道,「太好吃了!這個蒜蓉,怎麼可以這麼香甜,一點都不沖,蝦肉好彈!」
顏芙則夾起一隻麻辣的,輕輕一吮,香辣的湯汁瞬間包裹住味蕾,辣意並不兇猛,而是帶著一股醇厚的香,麻味緊隨其後。
她仔細地剝開蝦肉,那蝦肉吸飽了湯汁,吃進嘴裡,鮮、香、麻、辣,層層遞進,讓人慾罷不能。
「這個辣度剛剛好,好香……」
兩人你一隻我一隻,吃得熱火朝天,完全忘了周圍還有一群人。
那咀嚼聲,那滿足的嘆息聲,伴隨著那要人命的香氣,狠狠扎在宋景元和周子睿的心上。
他倆的肚子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
杜朗的講授也進行不下去了,他一邊強行維持著鎮定,一邊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眼睛的餘光一個勁兒地往那兩盤蝦上瞟。
黃香月也被饞得不行,她捅了捅杜朗:「老公,她們吃得好香啊,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吃上?」
杜朗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強行解釋:「別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真正的好東西,都是最有耐心的。」
話是這麼說,可他的浮漂跟定海神針似的,在水面上紋絲不動。
反倒是他身邊的黃香月,完全是新手,學著旁邊徐茜的樣子,看到浮漂有動靜就提竿。
「哎呀!」黃香月忽然一聲輕呼,手腕一揚。
一條活蹦亂跳的小龍蝦被她直愣愣地甩出了水面,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啪嗒一聲掉在她腳邊的草地上。
「老公!我釣到了!我釣到了!」黃香月驚喜地跳了起來。
這一聲,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杜朗的臉上。
周子睿再也憋不住了,「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趕緊用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篩糠。
宋景元乾脆把臉埋進臂彎里,發出悶悶的笑聲。
杜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看著在草地上張牙舞爪的小龍蝦,又看看自己靜如止水的浮漂,感覺自己昨天崩塌的信念,今天又被老婆親手碾了一遍。
「咳,新手運氣,新手運氣而已。」
他乾巴巴地替自己挽尊,手忙腳亂地幫老婆把蝦撿進桶里。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
彷佛是捅了小龍蝦的老窩,黃香月那邊接二連三地開始上蝦,雖然動作笨拙,但效率驚人。
沒一會兒,她的小桶里就有了十七八隻蝦在活蹦亂跳。
而杜朗的桶,依舊是空的。
黃香月的眼神,也從最初的崇拜,慢慢變成了疑惑,最後帶上了一絲同情:「老公,要不……你換我這個位置試試?我感覺我這兒的蝦挺傻的。」
杜朗感覺自己的心被扎穿了。
就在他尊嚴盡碎,懷疑人生的時候,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不止一輛。
幾輛越野車和小轎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地從遠處的小路開了過來,在空地邊上停下。車門一開,呼啦啦下來十幾個人,男男女女,個個臉上都帶著尋寶成功的興奮。
「是這裡!群里的定位沒錯!」
「我聞到了!天吶,是小龍蝦的香味!」
「盛老闆!我們來啦!」一個穿著籃球服的男生沖在最前面,高高地舉著手機,屏幕上正是那個微信群的定位界面。
宋景元呆滯地看著這群彷佛從天而降的人,感覺自己眼前一黑。
他轉頭看向周子睿,聲音裡帶著絕望的顫音:「完了……都來了。」
周子睿靠在椅子上,生無可戀地閉上了眼睛。
完了,老家被端了。
宋景元呆滯地看著那群從車裡湧出來的人,他們一個個臉上都洋溢著狂喜,一窩蜂地朝著遮陽棚這邊走來。
那架勢,不像食客,倒像是來收復失地的遠征軍。
「盛老闆!」
沖在最前面的,正是昨天在群里嚷嚷著要去給「玄學大師」燒高香的那個籃球服男生。
他個子高,嗓門也大,一聲高喊,中氣十足。
他身後跟著一大群人,這群人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到盛時安,下車後徑直走來,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老闆,可算找到你了!」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踩著雙平底鞋的姑娘衝到最前面,眼眶都快紅了。
「你都不知道我們這幾天是怎麼過的,外賣軟體翻爛了,吃什麼都跟嚼蠟一樣。」
她這番話立刻引起了強烈的共鳴。
「就是啊老闆,你玩消失,考慮過我們這些嗷嗷待哺的粉絲的感受嗎?」
「我老闆問我這周為什麼工作效率這麼低,我說我失去了人生的動力,他還不信!」
「我朋友都快跟我絕交了,說我最近脾氣太暴躁,我說因為我吃不到好吃的……」
一群人圍著盛時安七嘴八舌地訴苦,場面一度變得十分悽慘,彷佛不是美食攤,而是什麼大型尋親現場。
宋景元和周子睿冷眼旁觀,心裡五味雜陳。
就在那個職業裝姑娘還想繼續哭訴自己這幾天的悲慘遭遇時,她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人群里一個戴眼鏡的哥們兒,已經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大部隊,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放釣竿的角落。
那哥們兒動作極快,抄起兩根竹竿,一手一個,然後扭頭就往蝦田邊上人最少的位置沖。
姑娘的哭訴聲戛然而止。
她臉上的悲痛瞬間凝固,下一秒,眼神就變了。
「我靠,老李你個狗東西,不講武德,搞偷襲!」
一聲怒吼,驚醒了所有人。
剛剛還在訴苦的眾人瞬間反應過來,也顧不上跟盛時安聯絡感情了,紛紛扭頭,看向那片充滿了希望的蝦田。
「差點忘了正事!」
「搶位置啊!去晚了連蝦苗都釣不到了!」
「我的我的!那根最長的竿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