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人正被收穫的喜悅沖昏了頭腦，哼著小曲兒，腳步輕快，冷不丁旁邊躥出個人來，嚇了他一跳。
「哎喲我去！你幹嘛？」
他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的人。
小馬把直播鏡頭悄悄往下壓了壓，儘量不拍到對方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神秘和誘惑：「兄弟，你這蝦，賣不賣？」
年輕人一愣，隨即樂了，提了提手裡的桶，那裡面裝滿了活蹦亂跳的小龍蝦，每一隻都張牙舞爪，顯得活力十足。
「賣？我辛辛苦苦釣了一上午，就為了這一口，我賣給你？」
他看小馬的表情，跟看傻子沒什麼兩樣。
小馬不死心，從兜里掏出錢包，露出一沓紅色的鈔票，他咬了咬牙，說道：「兄弟，我加錢！你這桶，我出三百！不，八百，你看怎麼樣？」
他以為這價格足夠有吸引力了，畢竟按照盛時安四十塊一斤的價格，這一桶最多也就三四斤，撐死不到兩百塊。
他直接翻了四倍，這總該心動了吧？
直播間裡的觀眾也炸了。
【主播下血本了啊，八百塊買一桶蝦？】
【瘋了吧！有這錢去哪家龍蝦館吃不到啊？】
【你們不懂，這不是錢的事，這是臉的事！馬哥今天要是吃不到，以後在美食主播圈還怎麼混？】
然而，年輕人的反應再次超出了小馬的預料。
他聽到「八百」這個數字，非但沒有露出喜色，反而像聽到了什麼侮辱性的辭彙，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憤怒。
「八百？你打發叫花子呢？」
年輕人聲音陡然拔高，指著桶里活蹦亂跳的小龍蝦，又指了指遠處那煙火繚繞的攤位。
「你知道我為了釣這些蝦，在這裡蹲了多久嗎？你知道等會兒盛老闆親手做的麻辣小龍蝦有多香嗎？這是錢能衡量的嗎？」
他越說越激動，彷佛小馬褻瀆了他心中神聖的信仰。
「當年盛老闆去藍灣市擺攤，我二話沒說訂了機票連夜飛，上周沒吃上鴨貨，我急得抓心撓肺。」
「我告訴你，別說八百，你就是給我八千，我今天也必須吃到這一口！這是夢想！你懂不懂什麼叫夢想！」
「夢想」兩個字，他說得擲地有聲，鏗鏘有力，引得周圍幾個同樣提著桶去排隊的釣友紛紛側目，投來讚許和共鳴的目光。
小馬徹底傻眼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混跡美食圈這麼久，探過無數的店，見過為了插隊打架的，見過為了搶限量版美食熬夜排隊的，但他從未見過，有人把吃一頓小龍蝦，上升到「夢想」的高度。
這……是一群瘋子吧？
那年輕人鄙夷地瞪了小馬一眼，寶貝似的護著自己的蝦桶，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那條長長的隊伍，彷佛多跟他站一秒都是對自己「夢想」的玷污。
小馬僵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沓紅色的鈔票，此刻卻覺得無比燙手。
直播間裡，早已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夢想！是夢想啊馬哥！你的錢，買不到別人的夢想！】
【我笑到捶地！這哥們兒是個神人！】
【主播今天算是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吃貨了，以前那些都是弟弟。】
接連的碰壁和公開的嘲諷，讓小馬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變成了一種鐵青色。
他狠狠地將錢包塞回口袋，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打工換飯，被罵得狗血淋頭。
花錢收購，被人數落得一文不值。
他感覺自己今天所有的尊嚴，都被這片小小的蝦田踩在了腳下，反覆碾壓。
「行。」
他咬著後槽牙，對著直播鏡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們行，你們都有夢想，我今天就讓你們看看，我的夢想有多堅定！」
他不再去想那些歪門邪道，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蝦田。
既然走捷徑的路全被堵死了，那就只剩下一條路——硬剛！
不就是釣蝦嗎？他今天還非釣上來不可！
他環顧四周，尋找著可用的工具。
盛時安攤位前那些免費的竹竿早就被一搶而空，現在想找一根都難如登天。
小馬在人群外圍轉悠了半天，終於，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發現了一根被遺棄的釣竿。
那根竹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竿身泛黃，頂端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痕，魚線亂七八糟地纏成一團，魚鉤也鏽跡斑斑。
一看就是之前某個沒有耐心的倒霉蛋，解不開線，嫌棄地扔在這裡的。
「就它了！」小馬也顧不上嫌棄，如獲至寶般地沖了過去，撿起了這根「破爛」。
他又在地上找了半天，才從一個被踩扁的餌料盒裡，刮出了一點點不知道是誰剩下的，已經有些風乾發硬的餌料。
裝備雖然簡陋到令人髮指，但小馬此刻卻鬥志昂揚。
他拿著這根破釣竿，開始在蝦田邊上尋找釣位。
可想而知，所有的好位置早就被占滿了。
那些靠近深水區，或者是有水草遮蔽的地方，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小馬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最後只在最邊緣，靠近淺水區的一塊泥地上，找到了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家人們，看到了吧？這就是主播我最後的陣地了！」
小馬自嘲地對著鏡頭笑了笑，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他開始耐著性子，一點點解開那團亂麻似的魚線。
手指被魚線勒出了一道道紅印，好幾次都差點把那根脆弱的魚線給扯斷了。
直播間的觀眾看著他這狼狽又執著的樣子，彈幕的風向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雖然但是……主播這股不服輸的勁兒，我還真有點佩服了。】
【算了算了，釣不到就釣不到吧，重在參與。】
【馬哥加油！說不定這破地方能出奇蹟呢？玄學，懂不懂？】
小馬沒空看彈幕，他花了足足十幾分鐘，才勉強把魚線理順。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點干硬的餌料捏碎，掛在生鏽的魚鉤上，深吸一口氣，將魚線甩了出去。
魚線輕飄飄地落在水中，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