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眾人醉意深沉,無人留意到席散之際,蘇燼明被悄然出現在帳外的二皇子拓跋珞由帶離。
距離蘇燼明上次和拓跋珞由見面還是在上次。
和今日同樣的,都是在蘇燼明和拓跋淵喝酒後。
思及此,拓跋珞由心頭那股陳年的酸澀又一次翻湧而上。
從小到大,拓跋淵處處壓他一頭。兩人年歲相差不過一歲有餘,拓跋淵是萬眾矚目的太子,而他永遠是「二皇子」。父皇母后的目光與期許,似乎永遠更多地落在兄長身上。
就連容貌——他們明明眉眼相似,卻因臉型不同,便生出了雲泥之別。
拓跋淵的臉型隨了母后,是一張輪廓分明的鵝蛋臉,矜貴又英氣;
而他則隨了父皇,面頰略顯圓潤,眉目溫和,總帶著幾分人畜無害的純良模樣。
這無害的樣貌,仿佛註定了他只能站在兄長耀眼的光芒背後,做一個沉默的影子。
原本,他倒無所謂,拓跋淵自幼對他不錯。可是後來,他注意到了拓跋淵身後的人,看著總是那般溫潤如玉,他當即記在了心間,可是那人卻從來對自己未曾睜眼瞧過。
滿心滿眼都是他大哥!
上次兩人見面過後,拓跋珞由沒在強迫對方,只說還一如當初,兩人正常見面,可這幾日蘇燼明一直都在準備戰事,根本無暇顧及拓跋珞由。
也因此,拓跋珞由得知他今日和拓跋淵等人喝酒後,便趁著眾人醉酒將蘇燼明接了出來。
蘇燼明被拓跋珞由安置在床榻上時,醉意正濃。
他雙頰緋紅,眸光渙散,長睫被薄薄的水汽染得濕漉漉的,唇上還殘留著一點未拭去的酒痕,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拓跋珞由喉結滾了滾,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去案邊倒了杯溫水。他仰頭灌下大半杯,涼意壓下心頭燥熱,才又將杯子斟滿,回到榻邊。
「燼明,醒一醒,」他俯身,聲音放得低緩,「喝些水。」
蘇燼明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朦朧地落在拓跋珞由臉上。他眨了眨眼,忽然彎起唇角,露出一抹平日裡絕不會有的、毫無防備的柔軟笑意:
「殿下……」他含糊地喚道,聲音帶著醉後的綿軟,「你怎麼……還沒回去呀?」
他顯然醉得厲害,竟未分辨出眼前的人並非他心心念念的「景壬殿下」,而是另一張極為相似、卻終究不同的面孔。
拓跋珞由呼吸一滯。
那聲「殿下」像裹著蜜的針,輕輕扎進他心口最酸軟的地方。明知是錯認,明知他眼中看到的或許是另一人的影子,拓跋珞由卻在這一刻僵在原地,竟捨不得立刻糾正。
他沉默著將水杯遞到蘇燼明唇邊,看著他就著自己的手小口啜飲,溫水滑過唇角,又被他無意識地輕輕舔去。
燭火噼啪一聲。
拓跋珞由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翻湧著某種隱晦而滾燙的暗流。他接過空杯,指尖無意間擦過蘇燼明微燙的下頜。
「睡吧。」他低聲說,不知是在對誰說,「我在這兒。」
拓跋珞由本已說服自己——能與他這般安靜地同榻而眠,已是僥倖。他不敢再奢求更多,更不願再見一次蘇燼明決絕咬舌的模樣。
可就在他剛躺下,身側的人卻忽然動了。
蘇燼明翻身欺近,一隻手帶著滾燙的溫度,顫巍巍撫上拓跋珞由的臉頰。他醉眼迷濛,目光卻像是穿透眼前人,望向某個遙遠的影子。
「殿下……」他聲音哽咽,指尖輕輕摩挲著拓跋珞由的唇角,「為何……就不能看看我?」
淚水毫無徵兆地滑落,浸濕了散亂的鬢髮。
「為何……後來者總能居上!」
那一聲哽咽的質問,像一把生鏽的刀,猝然割開了拓跋珞由竭力維持的平靜。他呼吸一窒,忽然翻身,一把將人重重按進錦褥之間。
「是他眼盲心瞎。」拓跋珞由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幾乎貼著蘇燼明的唇瓣擦過。
「你何必非要執著於一個看不見你的人?你只要轉一轉頭——」
話音未落,蘇燼明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頸,仰首狠狠吻了上來。
那不是吻,更像一場發泄般的撕咬。
牙齒磕碰,唇間頃刻瀰漫開鐵鏽般的腥甜。拓跋珞由悶哼一聲,卻沒有退開,反而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痛楚點燃,掌心扣住蘇燼明的後腦,更深更重地回吻過去。
燭火劇烈搖晃,將兩道交疊的影子投在帳上,糾纏如瀕死的藤。
次日清晨。
天光透過窗紗,悄然漫入室內。
蘇燼明在陌生的床榻上醒來,意識回籠的瞬間,昨夜零碎而灼熱的記憶猛地撞入腦海——帶著酒氣的吻,還有自己主動環上對方脖頸的手……
他渾身一僵,倏然坐起,身側的拓跋珞由仍在沉睡。蘇燼明臉色霎時蒼白,顧不得渾身酸軟刺痛,抓過散落一地的衣衫,胡亂披上,屏著呼吸便要下榻。
「怎麼,你去要哪,占了本王的便宜,就要跑?」
一道微啞的嗓音自背後響起,不高,卻讓蘇燼明瞬間定在原地。
拓跋珞由不知何時已醒,單手支頤,斜倚在枕上看著他,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初醒的朦朧。
「安、安王殿下……」蘇燼明背對著他,聲音乾澀,「昨夜……是我酒後失態。殿下並未飲醉,若真要論,也是我——」
「也是你什麼?」拓跋珞由慢條斯理地打斷,「你的意思是,昨夜是本王趁你酒醉,占了你的便宜?」
蘇燼明指尖收緊,衣衫褶皺被攥得發皺。
拓跋珞由卻已起身,赤足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實質般掃過他頸間未散的痕跡:「也罷。若你當真如此認為,本王也並非不講理之人。」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那便對你負責。」
幾乎是同一瞬,蘇燼明脫口而出:「那便當從未發生過!」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拓跋珞由眼底那點強撐的平靜驟然碎裂。他猛地逼近一步,扣住蘇燼明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節:
「蘇燼明——你再說一遍?」
他氣極反笑,眼底卻燒著駭人的火光:
「睡完了就想不認帳?好,很好。我現在就去東宮,請我大哥大嫂評評理——看看他們一手提拔的刑部尚書,是如何輕薄了本王,還妄想抵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