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去紫宸殿,雖爭得了出兵之權,卻也背上了沉重的軍令狀和父皇最後的警告。他本想尋個更穩妥的時機,以更委婉的方式讓楚長瀟知曉部分情況。
但此刻看著楚長瀟這副分明已瀕臨崩潰邊緣卻強作鎮定的模樣,一個念頭猛地砸下來——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而且知道的情況,恐怕比自己得到的戰報更為緊急慘烈?
兩人各懷驚天心事,對坐用膳。
氣氛安靜得詭異,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拓跋淵幾次想開口,卻見楚長瀟始終低垂著眼瞼,食不知味,握著筷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仿佛全部心神都在抵抗著什麼巨大的痛苦。
而楚長瀟袖中那封帶著「七日」死亡期限的密信,則像一塊燃燒的炭,灼燙著他的手臂,也灼烤著他所剩無幾的理智。
他該怎麼辦?直接開口求救?拓跋淵會答應嗎?就算答應,來得及嗎?種種念頭瘋狂撕扯著他。
拓跋淵看著他蒼白沉默、仿佛一碰即碎的側臉,袖中的拳頭悄悄握緊。
他剛剛為自己爭取到了一個機會,一個或許能挽救鳴沙關、救下楚長楓的機會,卻也把自己推到了懸崖邊上。此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不能再等了。每拖延一刻,鳴沙關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險,楚長瀟眼裡的光就多熄滅一分。
午膳在無聲的煎熬中結束。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拓跋淵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而鄭重:「長瀟,我有要緊事,必須現在告訴你。」
幾乎同時,楚長瀟也抬起了頭,眼中那些掙扎、恐懼、孤注一擲的決絕再也無法掩飾,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殿下,我……我有一事相求。」
兩人的話語在空中碰撞。
拓跋淵的目光深邃,緊鎖著楚長瀟面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楚長瀟袖中的手死死攥著那封密信,指尖冰涼,喉頭髮緊,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拓跋淵看著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先開口說出自己的「要緊事」,只是靜靜地等待。
那眼神里的瞭然與一絲幾不可察的痛色,讓楚長瀟瞬間明白——他知道了。至少,知道了鳴沙關危急,知道了長楓身陷絕境。所以,他在等,等自己親口承認,等自己放下所有驕傲與堅持,開口求他。
一種混合著難堪、焦灼與孤注一擲的情緒湧上心頭。
楚長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與脆弱已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談判的冷靜。
他不再迴避拓跋淵的目光,緩緩從袖中取出那封已被他揉皺的密信,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然後,又從書案下方的暗格里,取出兩樣東西。
一卷厚厚的、繪滿線條的羊皮圖紙,以及幾個用油紙仔細包裹、束著麻繩的小袋。
「殿下,」 楚長瀟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將那封染著焦灼的信推向拓跋淵的方向,聲音雖竭力保持平穩,卻仍泄出一絲緊繃,「鳴沙關危在旦夕,我弟弟長楓身陷重圍,糧盡援絕,此事……殿下想必已有耳聞。」
他不再等待拓跋淵的反應,而是主動拿起桌上的糧種與圖紙,如同一個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商人,語速稍快卻清晰地說道:
他先推開那幾個小袋:「這是臨安近年來在北境試種成功的幾種耐寒、耐旱的糧種,春小麥『寒芒』,粟米『赤金』,還有兩種豆類。我仔細比對過北狄的氣候土壤,若開春後適時播種,精心照料,收成應比現下北狄常用的品種高出至少兩成。」
他又展開那捲羊皮紙,上面用細筆勾勒著各式兵器的結構圖樣,標註詳盡。
「這些圖樣,也非紙上談兵。連弩機括我改了三處,擊發更快,更不易卡弦;輕甲鍛造法參考了臨安工匠處理南鐵與皮革的秘技,能在保證防護的同時減重兩成;至於這些鉤索、破障器具的構想,源於我當年在西南山地剿匪時的實戰所需,北狄騎兵若遇複雜地形,或能派上用場。」
他這是改進後的連弩機括圖、輕便扎甲鍛造法、以及幾種適合騎兵在山地、林地使用的鉤索、破障器具的構想。
說到此處,他抬起眼,目光直視拓跋淵,那份強撐的冷靜下,是無法完全掩蓋的憂慮與懇切:「我知道,北狄鐵騎雄視天下,未必看得上這些微末之技。但這是我眼下,唯一能拿出的、或許對殿下、對北狄稍有用處的東西。它們不是施捨的代價,而是一份……請求的誠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求殿下,出兵救鳴沙關,救我弟弟楚長楓,救那關內四千六百餘名將士。」
說完,他挺直背脊,等待著裁決,如同一個交出全部籌碼的賭徒。
拓跋淵的目光緩緩掃過桌上的糧種與圖紙,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伸手,拿起那張連弩機括圖,仔細看了片刻,指腹拂過上面精細的墨線。又解開一個糧種袋,捻起幾顆飽滿的麥種,在指尖摩挲。
書房裡靜得可怕,只有紙張被翻動的輕微聲響。楚長瀟的心隨著他的動作一點點沉下去。
良久,拓跋淵放下圖紙和糧種,抬眸看向楚長瀟,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東西,我收下了。」
楚長瀟心頭一松,幾乎要以為事情就這樣成了。
然而,拓跋淵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剛剛回暖的血液瞬間再次凍結。
「但是,長瀟,」拓跋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覺得,僅憑這些圖紙和種子,便足以讓我北狄數萬將士,為你深入險境,去解他國之圍嗎?」
楚長瀟的臉色白了白。
他知道,這籌碼太輕。國與國之間,利益才是永恆的驅動。他這點「誠意」,在真正的國家利益面前,微不足道。
「那殿下……想要什麼?」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