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初上前一步,手指點向輿圖另一側:「回殿下,鐵鷂子雖悍,卻非無懈可擊。其一,他們此番孤軍深入,後續大軍未至,意在速戰速決,最怕僵持。其二,」他手指划過一片標註著戈壁與矮丘的區域,「這一帶,水源稀缺。鐵鷂子人馬皆披重甲,耗水極大。若能斷其水源,或襲擾其運水隊伍,不出一日,其戰力必損。其三,鐵鷂子衝鋒時勢不可擋,但轉向、迴旋遲緩。若能誘其入狹窄或多障之地,重甲反成累贅。」
拓跋淵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看向蘇燼明:「蘇尚書,糧草軍械,最快何時能運抵黑水峪?」
蘇燼明早已備好文書:「首批輕騎三日糧、弩箭、傷藥,已由影衛押送,今夜便可出發,走山間秘道,預計四日可抵黑水峪,與殿下先鋒匯合。後續大隊糧草輜重,已從西境大營起運,走官道,需七日。」
「太慢。」拓跋淵斷然道,「傳令,後續糧草分作三隊,一隊輕裝簡從,由可靠將領押送,抄近路,五日內必須抵達預定位置。其餘按原計劃,但需加強護衛,謹防西戎游騎或……其他意外。」
「其他意外」幾字,他略微加重,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年世初。年世初面色如常,恍若未聞。
祝星辰早已按捺不住,摩拳擦掌道:「殿下,讓俺老祝帶人先去捅那鐵鷂子的屁股!保證讓他們喝不上水!」
「不急。」拓跋淵壓下他的躁動,「星辰,你領兩千輕騎為前哨,沿途清掃西戎探馬,務必隱匿行蹤。年將軍,」他看向年世初:
「你熟悉西戎邊情,主力中軍由你輔佐本王坐鎮。楚長瀟,」他最終將目光投向身側一直沉默的人:「你隨我左右,參贊軍機,兼領……傷員安置、輿圖校驗之事。」
這個安排,既將楚長瀟放在了相對安全且能發揮所長的位置,又牢牢控在身側。楚長瀟明白其中深意,並無異議,只微微頷首:「遵命。」
「諸位,」拓跋淵最後環視全場,聲音沉凝如鐵,「此戰,不僅為解臨安之圍,更為震懾西戎,揚我國威。功成,人人有賞;敗退,或有人心懷異志……」他頓了頓,殿內落針可聞,「軍法之下,無分貴賤。都聽明白了?」
「謹遵殿下軍令!」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子時剛過,北狄都城西側大營,火把如龍,映亮半邊天空。人馬銜枚,蹄裹厚布,除了甲冑兵刃不可避免的輕微碰撞和戰馬偶爾的響鼻,三萬精銳鴉雀無聲,唯有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
楚長瀟換上了一身便於騎乘的深青色武服,外罩輕裘,立於他身側稍後,看著台下森然如林的槍戟與一雙雙在火光映照下沉默而堅定的眼睛。這是他熟悉的場景,卻是以截然不同的身份置身其中。
沒有冗長的誓師,沒有沸騰的吶喊。拓跋淵只是緩緩抽出了腰間佩劍,劍鋒斜指西南夜空,聲音穿透寒風,清晰傳入每一個將士耳中:「出征!」
「吼——!」低沉的應和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
大軍開拔,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悄無聲息地滑入沉沉的夜色,迅速遠離了都城的燈火。
楚長瀟策馬跟在拓跋淵側後方,回頭望去,熟悉的城池輪廓漸行漸遠,最終融入黑暗。前方,是茫茫未知的征途、血與火的戰場,以及生死未卜的弟弟。
他握緊了韁繩,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無論身份如何變換,戰場,始終是他骨血里的一部分。
就在北狄大軍悄然南下的同時,鳴沙關外,西戎大營篝火熊熊,映照著連綿的帳篷和如林的刀槍。
主營帳內,西戎此番先鋒主將,鐵鷂子萬夫長「兀木爾」正擦拭著他那把巨大的彎刀。他身形壯碩如熊,臉頰上有著猙獰的刺青,眼中閃爍著殘忍與貪婪的光芒。
「將軍,關內探子回報,存糧至多再撐三四日,箭矢已盡,守軍傷亡慘重,那個姓楚的小子,聽說快不行了。」一名副將獰笑著匯報。
兀木爾哼了一聲,將彎刀插入鞘中:「臨安皇帝膽小如鼠,援軍?哼,怕是正在家裡吵得不可開交吧!傳令下去,明日拂曉,再攻一次!這次,一定要把鳴沙關給老子踏平!關內的糧食、女人、財寶,都是咱們的!」
「是!」帳內眾將齊聲應和,充滿血腥的興奮。
「不過,」另一名較為謹慎的將領開口道,「將軍,北狄那邊……會不會插手?畢竟他們和臨安剛結了親。」
兀木爾不屑地擺擺手:「北狄太子?一個毛頭小子,剛剛在自家剿匪還差點丟了命。北狄皇帝老兒更是精於算計,沒有足夠的好處,他會為了一個嫁過去的男人出兵?就算來,等他們吵出結果,調齊兵馬,鳴沙關的骨頭都被咱們啃乾淨了!放心吧,這片肥肉,吃定了!」
帳內再次響起囂張的大笑。
他們不知道,一條鋒利的毒牙,正從他們側翼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探出,目標直指他們自以為固若金湯的後方和命脈——水源與補給線。
夜色更深,寒風捲起戈壁的沙塵。一邊是絕望中的死守,一邊是貪婪的進逼,而第三股決定性的力量,正披星戴月,撕裂夜幕,向著風暴的中心疾馳而去。
命運的齒輪,在血與鐵的交鳴中,開始加速轉動。
「還撐得住嗎,不行就別勉強騎馬,給你安排馬車。」拓拔淵壓低聲音悄悄對楚長瀟問道。
「救人要緊,抓緊走吧。」
可此時受不了顛簸的何止楚長瀟一人,蘇燼明幾乎從出發就一言不發,額頭上一直冒著細密的冷汗。
拓跋珞由知道蘇燼明又要奔赴戰場後,便不管不顧的把人叫走,恨不得將他釘死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