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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長瀟破陣曲

2026-06-20 03:32:18 作者: 平安和小鹿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激動的低呼:「是楚將軍!」「楚將軍回來了!」

  隨即,這低呼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大。

  道路兩旁的百姓越聚越多,他們擠開維持秩序的兵丁,踮腳張望,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與崇敬。

  不知是誰先起了個頭,渾厚而蒼涼的調子響起,那是臨安邊軍與民間流傳甚廣的《長瀟破陣曲》!

  起初只是一人低吟,旋即十人、百人、千人應和!

  歌聲漸次匯成洪流,裹挾著金戈鐵馬的回憶與對英雄的深切懷念,響徹望京長街:

  「旌旗卷寒霜,長刀映雪光,楚郎破陣三千里,胡馬不敢望南疆……」

  歌聲雄壯,目光灼熱。

  百姓們自動列於道旁,許多人眼中含淚,更有甚者,朝著楚長瀟車駕的方向深深揖拜。

  他們拜的,不是北狄太子妃,而是那個曾守護他們山河無恙、如今據說在北狄受盡折辱的臨安戰神——楚長瀟。

  車廂內,楚長瀟望著窗外如潮的百姓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激動面孔,聽著那仿佛從記憶深處翻湧而出的鏗鏘曲調,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當場。

  無數破碎的畫面衝撞著腦海:烽煙、戰旗、嘶鳴的戰馬、同袍染血的臉……還有這歌聲,這歌聲曾響徹凱旋的歸途。

  巨大的情感衝擊讓他胸膛劇烈起伏,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是他的根,他的榮光,也是他如今身份下最尖銳的諷刺。

  而坐在他對面的拓跋淵,臉上的禮節性微笑早已消失殆盡。

  他靜靜聽著這震天響的《破陣曲》,看著百姓們近乎狂熱的愛戴,面色看似平靜,眸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難怪。

  難怪那臨安小皇帝,容不下楚長瀟。

  先帝在時,楚長瀟是國之利器,功高亦是為君父增輝。可新帝登基,年少位卑,最需樹立的便是自己的絕對權威。

  而楚長瀟呢?

  他戰功彪炳,聲望如日中天,在軍中民間的影響力,恐怕早已超越了一個「臣子」該有的界限。

  今日這萬民自發歌詠相迎的場面,便是最直觀、也最可怕的證明——這望京城,這臨安百姓心中,迎的不是北狄太子妃,是他們自己的「楚將軍」!

  功高震主,民心所向,此乃為臣大忌,更是為君大患。

  楚長瀟這剛烈如劍、寧折不彎的性子,在沙場上是無往不利的鋒芒,可放在波譎雲詭、需要權衡與妥協的朝堂之上,便是催命的毒藥。

  他不會,也不屑於掩飾鋒芒,不懂韜光養晦,更不會曲意逢迎。

  這樣的臣子,任何一個稍有猜忌之心的帝王,都絕難容忍。

  一杯毒酒,或許已是那年輕皇帝在恐懼與忌憚之下,能想到的最「體面」的解決方式。

  拓跋淵的目光從窗外洶湧的人潮,移到對面仍陷於巨大衝擊中、神色恍惚的楚長瀟身上。

  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身為太子對潛在政治風險的敏銳評估,更有一種複雜的、連他自己都難以釐清的情緒——是後怕(若當初自己晚到一步……),是瞭然(原來他的瀟瀟,曾是這樣耀眼奪目、背負如山重望的存在),更有一絲沉重的決心。

  他將楚長瀟從鬼門關拉回,從臨安皇帝手中「搶」來,給了他新的身份,卻也讓他陷入了更複雜的漩渦。

  

  如今,踏回故土,這無形的光環與隨之而來的殺機,便如影隨形,再次籠罩。

  車隊在百姓自發形成的、幾乎算是「夾道歡送」的洪流中艱難前行。

  前方,代表臨安朝廷的迎接官員們臉色已然不太好看,禮樂聲在《破陣曲》的襯托下顯得蒼白無力。

  拓跋淵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心緒,伸手,輕輕覆在楚長瀟冰冷緊握的拳頭上。

  楚長瀟猛地一顫,像是從夢境中被驚醒,倏然抽回手,戒備地看向他,眼中還有未散的震撼與迷茫。

  拓跋淵收回手,並未強求,只是看著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清晰而低沉地說:

  「瀟瀟,看見了嗎?這就是你曾經守護的一切,也是如今最想吞噬你的深淵。」

  「記住我的話,收斂鋒芒,謹言慎行。從現在起,你不是臨安的『楚將軍』,你是北狄的『太子妃』。你的生死榮辱,不再繫於這臨安百姓的歌聲,而繫於你我能否從這龍潭虎穴中,全身而退。」


  他的話語如冰水澆下,瞬間讓楚長瀟從澎湃的情感浪潮中剝離,直面殘酷的現實。

  歌聲依舊在耳畔迴蕩,但那份最初的激動與歸屬感,已悄然蒙上了一層凝重乃至冰冷的陰影。

  驛館的門楣已在望。真正的考驗,在踏入臨安國都的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驛館名為「歸雲」,是望京城中專門接待外邦貴賓的官邸,亭台樓閣精巧雅致,此刻卻籠罩在一層無形的緊繃氣氛中。

  門外,《長瀟破陣曲》的餘音仿佛仍在空中盤桓,與驛館內畢恭畢敬卻又難掩審視目光的臨安官吏形成了微妙對比。

  楚長瀟被簇擁著引入專為他準備的上院,拓跋淵的住處則安排在緊鄰的東院,既顯親近,又合禮制。

  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喧囂,也暫時隔絕了那些灼熱的目光與沉重的往事。楚長瀟獨立於布置華美卻陌生的室內,方才街頭的熱血沸騰急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虛浮與孤寂。

  那些百姓呼喊的「楚將軍」,仿佛是一個與他有關、卻又隔著一層濃霧的遙遠回聲。

  拓跋淵並未立刻跟入,他需以太子身份,與臨安前來迎接的禮部官員做初步的禮節性周旋。

  直到晚膳過後,他才得以脫身,來到楚長瀟的院中。




  「明日,」拓跋淵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杯冷茶,語氣平靜無波:「依禮,需先入宮覲見臨安皇帝。隨後,你方可回楚府探望父母。」

  楚長瀟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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