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淵憑藉對情報的掌握、時機的拿捏、語言的機鋒以及對人心世故的洞察,硬生生在臨安皇帝的朝堂上,以救援之功為矛,以邊境之利為盾,舌戰群臣,為北狄贏得了實實在在的戰略縱深,也為楚長瀟的「價值」做了最強勢的註腳。
走出宣政殿那巍峨的殿門,灼目的陽光頃刻間潑灑下來,與殿內幽深壓抑的氣氛形成刺目對比。漢白玉的台階漫長,兩側甲士肅立,寂然無聲。
楚長瀟落後拓跋淵半步,沉默地走下台階。
方才殿中那場不見刀光卻激烈無比的交鋒,猶在耳邊迴響。他看著前方拓跋淵挺拔從容的背影,心情複雜難言。
這男人,不僅武略過人,在朝堂唇槍舌劍之間,竟也能如此步步為營,將一場救援化為實利,其心思之縝密,言辭之鋒銳,令他這個曾經只習慣於在沙場決勝的人,感到一種全新的衝擊與……一絲凜然。
行至御道轉角,宮人侍衛稍遠。
楚長瀟終是忍不住,壓低聲音,脫口而出:「拓跋淵,你當真是……三寸不爛之舌,口齒伶俐得很。」
走在前面的拓跋淵腳步未停,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讓楚長瀟得以與他並肩。
他微微側首,方才殿中那沉穩犀利的儲君氣勢悄然斂去,嘴角勾起,帶著些許玩世不恭。
他湊近楚長瀟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對方敏感的耳廓,含著顯而易見的調笑,慢悠悠地道:
「哦?現在才知孤口齒伶俐?不過……孤的舌頭究竟有多『靈活』……瀟瀟,你不是最清楚的麼?」
「你——!」楚長瀟先是一怔,隨即意識到他話中那極其曖昧之意,腦中瞬間閃過某些被強制喚醒的、破碎卻炙熱的記憶片段,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脖頸都染上了薄紅。
他又羞又惱,猛地瞪向拓跋淵,卻見對方已若無其事地轉回頭,繼續步履穩健地向前走去,只是那微微抖動的肩線和刻意挺直的背影,泄露了他此刻惡劣的笑意。
楚長瀟那點剛剛升起的、對拓跋淵政治手腕的複雜審視,頓時被這猝不及防的羞惱衝散。
宮道漫長,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分離,時而交疊。前方的驛館漸近,而臨安帝都的繁華街市與楚家府邸,也在不遠處等待著他們。
楚長瀟與拓跋淵回到楚府,踏入那座記憶深處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時,楚長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門楣依舊,庭樹如昔,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舊日的氣息,卻因他身份的徹底轉變,而蒙上了一層恍如隔世的薄紗。
楚峙與蘇婉早已率領家僕候在正廳前。
見到長子歸來,蘇婉的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楚峙雖竭力維持著家主的沉穩,但微微顫抖的手仍泄露了內心的激動。
然而,當他們目光觸及楚長瀟身邊那位氣度不凡、玄衣金冠的北狄太子時,激動中便混雜了難以言喻的複雜。
「父親,母親。」楚長瀟依禮下拜,聲音平穩,卻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快起來,快起來。」蘇婉上前扶起他,目光卻忍不住飄向拓跋淵,帶著感激,也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尷尬與謹慎。
他們心裡清楚,若非這位太子當初以城池強聘,長瀟早已身首異處。
而前番鳴沙關,又是他及時出兵,才保住了幼子長楓的性命。
這份天大的恩情與這樁非常規的婚姻糾纏在一起,讓這對老夫婦面對拓跋淵時,心情複雜難言。
「小婿拓跋淵,見過岳父、岳母大人。」
拓跋淵執禮甚恭,姿態放得比在臨安朝堂上低了許多,語氣真摯:「晚輩來遲,讓二老掛心了。」
楚峙深吸一口氣,拱手還禮:「太子殿下折煞老朽了。殿下對楚家恩重如山,老夫……銘感五內。」
這話說得鄭重,算是正式認可了這份姻親關係,也代表了楚家對拓跋淵救子之恩的正式接納。
這時,楚長楓也從旁快步走出,他傷勢已愈大半,精神不錯,看到楚長瀟便咧嘴笑了:「哥!」隨即轉向拓跋淵,抱拳行禮,態度坦然親近:「淵哥!」
這一聲「淵哥」叫得乾脆,顯然發自內心。
鳴沙關並肩禦敵、親眼所見拓跋淵對兄長安危的緊張與不惜代價的救援,早已讓這位少年將軍真心認可了這位兄長的伴侶。
拓跋淵含笑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傷勢可大好了?孤那裡還有些上好的傷藥,回頭讓人送來。」
眾人寒暄間,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然來到楚長楓身側,對著楚長瀟盈盈一禮,聲音清脆:「聞凌見過……楚大哥。」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與楚長瀟記憶中「聞凌」一般無二的清秀面容,只是眼神更為靈動,笑容也略顯……活潑?少了記憶中那位聞家小姐慣有的清冷疏離。
楚長瀟微微一怔。
他曾經的未婚妻,如今已嫁給長楓的「聞凌」。常年征戰,讓他對這位「前未婚妻」並無太多感觸,只是覺得眼前之人與印象中那個沉默寡言的聞家小姐,氣質上似乎有些出入。
他將其歸因於婚姻帶來的改變,或許長楓的爽朗感染了她?
他並未深想,只是客氣地頷首:「聞……弟妹,不必多禮。」
他未察覺,身旁拓跋淵的目光在「聞凌」出現時便悄然銳利了幾分,尤其在楚長瀟與之對視的瞬間,更是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拓跋淵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文笑意,只是注意力已分了大半在這個「弟妹」身上,生怕兩人有絲毫超出禮節的眼神交流。
他知道眼前的『聞凌』或許是葉譚卿假冒的,但楚長瀟此刻記憶混亂,萬一……
楚峙與蘇婉將這一切細微互動看在眼裡,互相對視一眼,心中愈發篤定。
看太子殿下這緊張模樣,再看長楓對太子的親近態度,還有之前聽聞的種種……
想來長瀟與這位太子殿下,感情是極好的。如此,他們懸著的心,也能放下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