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設在家宴廳,菜色多是楚長瀟舊日愛吃的家常菜餚,氣氛比預想的要溫馨許多。
楚峙與蘇婉不斷給拓跋淵布菜,言語間多是感謝與關懷,雖仍有些小心翼翼,但隔閡明顯消融不少。
拓跋淵應對得體,既不失儲君氣度,又充分展現出對二老的尊重與對楚長瀟的體貼,不時為楚長瀟夾菜,動作自然熟稔。
楚長楓興致很高,拉著哥哥說起些軍中趣事,偶爾也與拓跋淵討論幾句邊關防務。
「聞凌」坐在楚長楓身邊,話不多,但笑容明媚,偶爾插話也是恰到好處,只是楚長瀟總覺得她那眼神太過明亮靈動,看人時少了閨秀的含蓄,倒有幾分說不出的……爽利?
他搖搖頭,只當自己記憶偏差。
拓跋淵在席間談笑風生,與楚父楚母對答,與楚長楓交談,卻始終分了一份心,留意著楚長瀟與「聞凌」之間任何可能的互動。
見楚長瀟只是尋常應對,並無異樣,而「聞凌」也恪守本分,他才暗自鬆了口氣,但警惕未消。
膳畢,楚母蘇婉拉著楚長瀟的手,又看看拓跋淵,柔聲道:「長瀟,你的院子一直留著,日日打掃。殿下遠來是客,但既是一家人,便宿在你院裡吧,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她這話說得自然,顯然是認為兩人既是「真夫夫」,同宿一院再正常不過,也是進一步表達楚家對這門親事的接納。
楚長瀟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耳根微微發熱。
他下意識想反駁,卻瞥見父母欣慰而瞭然的眼神,以及拓跋淵那迅速掠過一絲得逞笑意又立刻恢復正經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此刻否認或要求分房,只會讓父母擔憂。
拓跋淵已順勢起身,對楚母恭敬道:「岳母安排周到,晚輩恭敬不如從命。長瀟舊居,定是舒適的。」
於是,在楚家父母「果然感情甚篤」的欣慰目光注視下,楚長瀟只能硬著頭皮,領著拓跋淵走向自己闊別已久的院落。
月光灑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身後是溫暖的家宴餘韻,前方則是不得不再次共處一室的尷尬與微妙。
踏入楚長瀟少年時的院落,一草一木都透著熟悉的舊影。
屋內陳設依舊,書架、兵器架、臨窗的書案,甚至案上那方舊硯,都仿佛時光未曾流動。
只是如今,這方獨屬於他的天地里,硬生生擠進了一個拓跋淵。
楚長瀟立在門口,心情複雜地掃視著一切,直到身後傳來拓跋淵悠然自得的聲音:「瀟瀟的屋子,果然別致。」
他已自行走到屏風後,那裡早有楚家僕役備好的溫水與更換衣物。
待楚長瀟勉強壓下心緒,簡單洗漱後走出來,眼前景象讓他額角一跳——
拓跋淵已然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柔軟寢衣,墨發披散,竟已無比自然地斜倚在了他那張不算寬大的床榻里側,一手支著頭,另一手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他枕邊一本邊角微卷的舊兵書,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地盤。
「誰准你上來的?」楚長瀟沉著臉走過去:「下去。」
拓跋淵從書頁間抬起眼,眸中映著跳躍的燭火,顯得格外無辜:「岳母大人安排我宿在此處,這屋內就一張床,我不睡這裡,睡哪裡?難道瀟瀟忍心讓我打地鋪?這若是讓岳父岳母知曉……」
「他們不會知曉。」楚長瀟打斷他,伸手就去拽他胳膊:「你睡榻上,我去外間睡。」
拓跋淵哪裡肯依,手腕一翻便反握住楚長瀟的手,順勢將他往床上帶,笑道:「那怎麼行?你我『恩愛夫妻』,分榻而眠已然可疑,若再分房,明日岳母問起,孤該如何解釋?說太子妃嫌棄孤,不讓近身?」
「拓跋淵!」楚長瀟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單膝跪在了床沿,又羞又惱,另一隻手運上巧勁去扳他手指。
兩人頓時在並不寬敞的床榻上無聲地角力起來,錦被凌亂,呼吸交錯。
拓跋淵顧忌他內力恢復且在此地不敢鬧出太大動靜,並未用全力,但楚長瀟想將他推下去也非易事。
幾番拉扯,楚長瀟氣息微亂,拓跋淵卻依舊好整以暇,甚至趁機在他腰側輕輕撓了一下。
楚長瀟渾身一顫,怒目而視。
「你再鬧,」拓跋淵壓低聲音,帶著惡質的笑意,威脅道:「孤現在就喊人,說太子妃欺負我,不讓夫君上床安寢。你猜岳父岳母是信你,還是信我這『千里迢迢陪妻省親、還救了他們小兒子』的乖兒婿?」
「你……無恥!」楚長瀟被他這近乎耍無賴的威脅噎住,深知父母如今對拓跋淵感激信任有加,若真鬧起來,自己多半理虧。
他憤憤地甩開拓跋淵的手,不再試圖推他下床,卻抱過另一床被子,用力塞在兩人中間,壘成一道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
「以此為界,不准過界!更不准再動手動腳!」他冷聲宣布,自己裹緊被子,面朝外躺下,緊緊貼著床沿,恨不得離中間那條「界線」再遠些。
身後半晌沒有動靜。就在楚長瀟以為拓跋淵終於消停時,卻聽到一陣極其壓抑的、悶悶的抽噎聲,還有……被子被揉搓的細微聲響?
楚長瀟脊背一僵,難以置信地緩緩轉過頭。
只見拓跋淵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懷裡緊緊抱著他那床被子,臉似乎埋在裡面,那抽噎聲正是從他那裡傳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和突兀。
「……你好端端的哭什麼!?」楚長瀟皺眉,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拓跋淵不答,反而抽噎得更「傷心」了,含糊不清的嗚咽聲斷斷續續飄過來:「嗚……你這沒良心的……我賠了夫人又折兵……我能不哭嗎!」
楚長瀟聽得頭皮發麻,忍無可忍,撐起身低喝道:「拓跋淵!要哭去別處哭!都把我床弄濕了!」
拓跋淵猛地轉過臉來,燭光下,眼角竟似真有水光閃爍,他瞪著楚長瀟,語氣充滿了「悲憤」與控訴:
「你弄濕我床那麼多次,我都沒跟你計較!現在倒嫌我弄濕你的床了?!」